立秋前一日,云都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净华殿的琉璃瓦上连声响都没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梧桐叶子被雨洗得油绿,殿角的冰鉴已经撤了,换上刚摘的佛手,清冽的果香混着雨气从窗棂渗进来。
景以深今日不批折子。
他在净华殿后殿的窗边摆了张竹榻,半靠着,手里握着一卷书。
书是摊开的,但他的目光并不在书上——他在看窗外那棵被雨打湿的梧桐,看雨珠从叶尖滑落,看廊下那只被白辞月还回来的清圆正趴在檐角舔爪子。
清圆是今天早上被还回来的。
白辞月抱着猫站在净华殿门口,满脸不情愿,说云之君托人带话让她把猫还回来,理由是“清圆这几天吃胖了,该回来减减”。
她把猫往景以深怀里一塞,嘟着嘴走了。
景以深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沉甸甸的长毛白团子,觉得云之君说的不是没道理。
他放下书,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是云之君刚送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云之君此刻正坐在旁边的矮几前翻看一本针灸穴位图,手边搁着半碗放凉了的莲子羹。他今日穿了一身霜白色的窄袖长袍,袖口收得干净利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大约是殿里光线太好,景以深看了他片刻,便放下茶盏,换了个姿势,侧身靠在竹榻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从窗外那棵梧桐移到了他身上。
这个姿势他摆得很舒服,像是打算看很久。
云之君感觉到他的目光,从穴位图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针眼。”
“哪有。我看了半天了,没找到。”
“你又不学医,能找到什么针眼。”
“我能找到你别的东西。”
景以深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撑着下颌的手放下来,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仍旧落在云之君身上。
云之君又翻了一页穴位图,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今天的折子批完了没有。”
“没有。”
“怎么不批。”
“不想批。”
云之君终于从穴位图里抬起头来,正视他。
景以深靠在竹榻上,月白的薄衫领口微敞,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他看起来极其无害——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像是春末夏初的暖风,吹在人身上酥酥痒痒的,让人提不起任何防备。
但云之君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那层无害的暖光底下,看见一只懒洋洋趴在草丛里的狐狸。
狐狸没有要咬人的意思,但它就是想逗你。
“你不想批折子,所以你在这里看我。”云之君把穴位图合上。
“看你比批折子有意思得多。”
景以深眼睛弯了弯,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眼尾,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目光始终黏在云之君身上,不是那种灼热的、逼迫的注视,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含笑的目光,像是在看这世上唯一值得他花时间去看的东西。
这种目光他已经练了太多年了——不是刻意练的,是每次看着云之君时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
“你以前不这样的。”云之君端起那碗放凉了的莲子羹。
“我以前什么样。”
“话没这么多。”
“我以前话也不少,”景以深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只是不在朝会上说。在朝会上说了他们也听不懂,还不如回来跟你说。你听得懂。”
“你说什么我都听得懂。”
“我知道。所以你最危险。”
云之君舀莲子羹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景以深。
景以深还靠在竹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锋芒,温雅得像一块被溪水磨了千年的玉。
但他说的话偏偏不是玉,是钓钩——钩子藏在饵里,饵是甜的,钩子也是甜的。
他把“你最危险”这句话说得像是“你最可爱”,语调轻而缓,尾音微微上扬。
云之君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竹榻边,低头看着景以深。
“你说我危险?”
“嗯。”
“你对着一个刚给你煎了药、煮了莲子羹、把你的猫从白辞月那里要回来的人,说他危险?”
“对。因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不说话的人最难防。”
云之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从景以深散在肩头的碎发里拈起一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佛手花——大概是刚才窗外吹进来的。
他把花瓣放在竹榻扶手上,转身往回走。
“花。”他说。
“你刚才不是在看花。你是在看我。”
“看你头发上落了花。”
“那你可以告诉我让我自己拿。你偏要自己动手。”
云之君背对着他走回矮几前坐下,重新翻开穴位图,动作和方才一样从容。
但他的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景以深靠在竹榻上看着那点微红,唇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些。
他把那瓣佛手花拈起来夹进书页里,然后拿起云之君方才搁在几上的那碗莲子羹,舀了一口。
莲子羹有些凉了,但甜味还在。
“你刚才在查的那个穴位——肩胛骨下面那个。我上次说给你按,你想好了没有。”
“想什么。”
“教不教我。”
“你学不会。”
“你还没教怎么知道。”
云之君翻过一页穴位图。
这个人从上次说“教到我会为止”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日,他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但景以深靠在竹榻上,手里端着他的莲子羹,笑眯眯地看着他,显然不是在说笑。
“你认真想学?”
“认真。”
“那今天晚上,先认穴位。先画一遍。”
“在你身上画?”
“在纸上画。”
“纸上画的不如身上画的记得牢。”
景以深放下莲子羹站起来,走到云之君身后,弯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伸手点了点他面前那本穴位图上的一处。
他的手指隔着霜白的衣料落在云之君的肩胛骨下方,力道极轻,像是怕按疼他,又像是舍不得按重。
“是这个位置对不对。”
云之君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停在他背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不烫,却像是烙铁烙在了骨头上。
他垂下眼睫,把自己翻到一半的穴位图又翻了一页。
“不对。是左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想看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景以深把手指从右边移到左边,在同一处穴位上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云之君一眼,笑意从唇角散进眼角。
“晚上继续。”
他推门出去了。
云之君坐在矮几前,低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穴位图,左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还残留着刚才被按过的触感。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那处穴位上,然后把手收回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低头继续翻书,耳尖的红却过了许久才褪尽。
立秋那日,杏花镇终于落了场透雨。
雨从半夜下起,直下到次日午后才收住。
镇口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大槐树上的知了停了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好闻味道。
白辞月没有来——她被乔矜玉扣在司命殿补一批遗漏的命轨数据,据说这批数据从去年冬天拖到现在,乔矜玉翻了整整几个柜子才翻出来。
她传音给霁寒声时语气委屈得不行,说乔矜玉不给她饭吃。
霁寒声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就听见传音那头乔矜玉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刚才谁吃了两碗面?”
然后传音就断了。
霁寒声笑着收起传音玉牌,把供案上的香灰清了清。
望珩坐在杏树下补祈愿录,清圆又蜷在他膝上打呼噜——这只猫来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白辞月每次把它偷偷带下来,走的时候却总被云之君派人来“追回”。
后来霁寒声问她,既然每次都要还回去,为什么还要偷偷带下来。
她说你不懂,这是一种仪式感。
霁寒声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然后每次都会给清圆留一碗干净的水。
“今天是立秋。”霁寒声抬起头,雨后的阳光透过杏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
望珩从祈愿录里抬起头。
他听出这句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只是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霁寒声旁边,把他手里端着的香灰碗接过去放在供案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霁寒声手边,里面是他今早在客栈厨房里自己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卖相不太好——边缘有些焦了,切得也歪歪扭扭,但桂花酱是他亲手熬的。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几块歪扭的桂花糕,用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微甜,带着桂花的清香,边缘确实有些焦了。
“好吃。”他说。望珩没有答话,只是把他手边吃剩的半块桂花糕拿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头皱了皱。
“糖少了。下次多放半勺。”
立秋后的傍晚,暑气消了大半。霁寒声从偏殿柜子里取出那本极薄的、用麻线装订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夹着一片已经枯褐的杏花瓣。
他翻开第一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二页,“望珩,今日平安。”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从生疏到熟练,从用力到自然,从端正到略微倾斜。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同样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供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新的一行。
“望珩,今日平安。”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正准备把这本小册子收回偏殿柜子里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咳不是从正殿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偏殿门框下传来的。
望珩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野茶。
野茶是霁寒声最喜欢的那种,微苦,回甘很慢。
他的目光落在霁寒声手里那本摊开的小册子上。
册子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烛火下反射出湿润的微光。
窗外没有人说话,只有晚风穿过杏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霁寒声的手停在册页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合上册子。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它合上放回柜子里,然后笑着说一句“没什么”。
但他没有。
他的手按在册页上,把册页按出了一道极细的褶。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这是我很久以前写的”,
说“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每一行都是同一句话。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
望珩把两杯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茶杯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在霁寒声旁边坐下,没有伸手去拿那本册子,只是侧着头,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二页,“望珩,今日平安。”
第三页,第四页。几十页,全是同一句话。
从生疏到熟练,从端正到倾斜。
他的目光停在最新那一页上,看着那行刚写完的、墨迹还未干的六个字。
“你写这些的时候,”他开口,“我在哪里。”
霁寒声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知道。在云都,在北天门,在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在哪,只能每天写一行。写完了就翻过去,第二天再写下一页。”
“写了多久。”
“……很久。”
“每一页都写的一样。”
“怕哪天忘了。每次提笔前都在想,是今天还是明天,是今年还是明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你回来之后,我还认不认识你。”
霁寒声终于抬起头,看着望珩。
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不是泪,是藏了太久太久的亮光,亮得有些烫,
“后来你来了。第一天站在庙门口,我差点没握住扫帚。你站在那里,跟千年前一样,只是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小仙君。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听到我的名字,还是想不起来。”
望珩没有回答。
他把霁寒声面前那本小册子轻轻拿过来合上,将他的手按在册子封面上,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册子封面上那片枯褐的杏花瓣被压了一下,碎了一个角。
没有人说话。
烛火在供案上轻轻地跳,跳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额头从霁寒声手背上抬起来,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我在这里,”他说,“你以后不用再写‘平安’了。”
第二日清晨,望珩推开庙门时天还没亮透。他路过供案时低头看了一眼——供案上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旧的,封面夹着一片枯褐的杏花瓣。另一本是新的,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端正,收笔的弧度很稳:“霁寒声,今日平安。”
他站在供案前,低头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晨光从天井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个“霁”字照得微微发亮。
景以深日常三大爱好:去人间,逗云之君,养老
没人感觉霁寒声写小册子被抓这一段很像是给自己的心上人写情书,然后呢,被心上人当面看到的那一种尴尬感。
本来想私底下腻腻歪歪的。不巧被正主撞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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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钓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