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以深提前一天回来了。
灵脉裂隙的修补比预计的顺利,第四日傍晚便收了工。
他没让人提前通报,只是与三位司掌山川的上神在南天门外分了手,独自往净华殿走。
走过第二重云台时,南天门的守将看见他,愣了一下,行礼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他没在意。
直到他看见凌霄殿前的广场上聚着好些仙官。
不是正常朝会的站位——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一个医官学徒端着铜盆从偏阁跑出来,盆边搭着的白布上洇着深红色。
他停住了。
凌霄殿掌事仙官从偏阁里迎出来,整张脸白了一瞬。这个人跟了他几千年,从不在禀事时结巴。
“明妄上神在朔风谷。魔兽穷奇破了封印,轮值司发了调令,明妄上神独自去了。昨日卯时的事,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传音。”
景以深听完,转身往南天门走。他没有跑,步伐甚至比平日更稳。
但他走过云台时,守门的仙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喝退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那位仙将后来跟同僚说起时,想了很久才找到措辞:
“天君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觉得我不应该站在他前面。”
朔风谷的入口是一片乱石滩,碎石从山腰倾泻而下,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山体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魔兽死后特有的腐臭。
碎石间散落着穷奇的残骸——灰黑色的鳞甲被整片削落,断肢横在溪水里,把半条溪染成了暗紫色。
那头至少需要三位上神联手布阵才敢围杀的洪荒遗种,此刻像一堆被拆碎的破铜烂铁,从谷口一直铺到谷底。
景以深站在乱石滩上,目光从那些残骸上一一扫过。剑痕,全部是剑痕。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断剑。剑尖插在穷奇的左眼眶里,直没至柄。
剑身从中间折断,后半截落在三步外的碎石上,剑刃上全是豁口。
剑柄上缠着一段染透了的素白绢帛——是从袖口撕下来缠上去的,为了在满手血的时候还能握紧。
他把那半截断剑捡起来。
剑柄上还有余温。
谷底深处有一块被剑气劈开的巨石。巨石背面,云之君坐在那里。
他背靠着石头,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平伸在碎石上。
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是溅上去的血,是渗出来的。
从左肩到右肋,穷奇的獠牙撕开了一道几乎贯穿躯干的伤口,衣料和血肉黏在一起,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痂。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右手搁在膝上,手里握着一枚已经捏碎了的护身玉符。
他没有闭眼。他在听见脚步声时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碎石的阴影,落在了来人的身上。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你提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话本身也在消耗他仅剩的力气,但语气还维持着那一贯的淡而稳的调子。
仿佛他不是坐在自己的一摊血泊里,仿佛那道伤口不是从他肩头一直裂到肋下,仿佛他只是在这里等了他一会儿。
景以深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看那道伤口——不是不敢看,是他必须先看清云之君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有涣散,眼底映着暮色和他自己的脸。
“嗯,”他说,“提前回来了。”
云之君靠在石头上,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让那道裂口边缘渗出一线新的殷红。可他还在笑。
“穷奇死了。”
“我看到了。”景以深把外袍解下来,轻轻裹在他身上。然后他伸出一条手臂穿过云之君的膝弯,另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背,把他从碎石上抱了起来。
云之君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颈侧,很轻,带着血锈的味道。他比记忆中轻了许多,像是这一整天一夜的血战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也一并放干了。
云之君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
“……今天还没喝茶。回去喝。”
景以深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些,没有回答。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过乱石滩,走过溪水,走过山道。
暮色压下来,把他青衫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极淡的影子。
云之君在他怀里偶尔会停一下呼吸,然后又在他收紧手臂时重新续上。
那把断剑被他收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磕着他的腿侧。
回到云都已是深夜。
医官早就在净华殿候着了,云之君被送进后寝殿时,殿内燃起了止血的灵香。
景以深没有进去。他在殿外的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偏阁。
偏阁的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值守名录。
他翻开名录,找到昨日那一页。云之君的名字被写在最末尾,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原定上神中唯明妄上神未领外务,故调派。”
下面没有签章。
按规制,调派上神须由轮值司主官签章。
但没有。
他又翻开了南天门的值守表。昨日辰时,三位驻留上神已经回了云都,名字写在表上,墨迹清清楚楚。
他把两本册子合上,对守在门外的掌事仙官说了一句话。
“把昨日轮值的人带到凌霄殿来。”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对掌事仙官微微点了点头。
轮值仙官姓陆,在云都轮值司任职四百年,从未出过差错。
他是被两个仙侍押进来的——不是押犯人的押法,只是左右各站了一个人,因为他走到半路腿就软了。
凌霄殿偏阁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景以深站在案前,背对着门。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不是他自己的佩剑,是那把从朔风谷捡回来的断剑。
剑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豁口还留着,断口在烛火下反射出冷厉的光。
陆仙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抬起头。”景以深说。
陆仙官抬起头,看见那把断剑时瞳孔猛地一缩。
景以深转过身来,剑尖抵在陆仙官颈侧。
不是刺,只是搁在那里——剑尖离皮肤只隔了一层衣领,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去。陆仙官浑身发抖,却不敢动。
他看见景以深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烛火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和平时在朝会上对臣属说话时的神情没有区别。
“天规第三卷第十七条,”景以深开口,声音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上磨过的,“调派上神,须由轮值司主官签章。你没有签章。”
剑尖往下压了一分。陆仙官的衣领裂开一道细口。
“天规第三卷第二十一条,凡遇急务需调派上神,须先查南天门驻留名录。你没有查。南天门昨日辰时就有三位上神驻留,你的名录上写的是‘无’。你根本没有翻开那本名录。”
剑尖又往下压了一分。陆仙官颈侧的皮肤被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不深,但刺痛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天规第四卷第五条,越权调派致上神重伤者,罢黜仙籍,贬入轮回。”
景以深低头看着他,烛火把他的眼睫投下一片暗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朝会上宣读一份寻常的公文,“三条。你有哪一条要辩。”
陆仙官嘴唇哆嗦着,磕了好几个头,最后说出口的却不是辩解:“臣领罪。臣还有一事禀明天君——这件事,明妄上神是知道的。臣最初劝他不要去,臣说等您回来再定夺,可臣也说了现在没有人手,穷奇压不住。明妄上神听完便拿过调令接了剑。
他说,‘不用查了,我去’。”
偏阁里很安静。景以深握着剑的手没有动。剑尖还抵在陆仙官颈侧,稳得像铸在那里。
过了很久,久到陆仙官以为自己已经没命了,景以深忽然收了剑。断剑被他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罢黜仙籍,贬入轮回。即日执行。”他转过身不再看他,“押下去。”
陆仙官被拖出去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偏阁的门重新关上。
景以深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把断剑。剑柄上缠着的素白绢帛已经干透了,血凝成了深褐色。
他把绢帛解下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走出偏阁,往净华殿后寝殿走去。殿门虚掩着,医官刚换完药退出来。
云之君半靠在床头,身上的血衣换过了,干净的白色衬得他的脸几乎和衣领一样白。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陆仙官你处置了。”
“按天规。”景以深在榻边坐下。
云之君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床沿上。
手背上还有扎针留下的淤青。
“是我自己要去的。调令是他发的,但剑是我拿的。我知道没有人手,我知道你不回来,我知道穷奇不能等。那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去。”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反手握住了景以深的手,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所以别把这件事揽在你自己身上。”
景以深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把云之君的手翻过来,轻轻按着他手背上的淤青。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对云之君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重,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所有暴怒、冷厉、锥心的自责都已经被压下去,收回这具温雅从容的躯壳里。
“知道了。”
云之君看了他很久,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还在跳。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棂格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数日后。
霁寒声从西海回来才知道朔风谷出了事。
他去净华殿探望时云之君已经能靠着床头喝药了,见他进来还跟他打了个招呼,语气平淡如常,仿佛那层裹了半个身子的药纱是别人的。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
云之君问他西海蜃妖如何,他说已经封印了;又问望珩在北天门如何,他说也收尾了。
两个人说了一圈公事,谁都没提他身上的伤。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云之君正端着药碗皱眉——大约是被苦到了。景以深坐在榻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蜜饯。
他把蜜饯递到云之君嘴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霁寒声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入伏前一日,杏花镇。
霁寒声在井边洗莲子时忽然想起这些旧事。他把莲子倒进锅里,天边的晚霞把杏树叶子镀了一层金边。
“想什么。”望珩从庙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冰糖。
“绿豆汤已经煮好了。”霁寒声回过神,把锅端上灶台,“给你留了碗凉的。”
“冰糖带来了。”
“放桌上吧。”
望珩把冰糖放在矮桌上,看了一眼霁寒声。他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望珩没有问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只是从碗里拿起一颗霁寒声剥好的莲子放进嘴里。
清甜,微苦。
睡了睡了已经凌晨5:02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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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朔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