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第三日,杏花镇来了个姑娘。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鹅黄的纱衫,发髻上簪着支银蝴蝶,蝶翅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
她撑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歪歪扭扭的杏花,大约是画摊上最便宜的那种。
她站在镇口大榕树下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先逮着个路人问“愿望仙的庙往哪走”,被指了路便笑出一口白牙,脆生生道了谢,往杏花林西头走去。
王大娘在树下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心想这姑娘笑得可真好看。
姑娘推开庙门时,霁寒声正蹲在井边洗凉茶锅。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从天井那头探过来。
那人收了伞,鹅黄的纱衫被日光打得发亮,银蝴蝶簪子歪了半寸,发梢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草屑。
她站在天井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霁寒声!你果然在这儿!”
霁寒声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不是认不出——是因为他上一次见白辞月还是千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升仙的小仙娥,在天界百花宴上打翻了酒壶,慌慌张张拿袖子去擦,结果袖子上的酒渍越擦越大,差点哭出来。
如今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比当年高了些,下巴尖了些,眼角眉梢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是半点没变。
“……辞月。”他把锅搁在井沿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你怎么来了。”
“出差。”白辞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他,“去南边查几桩凡间命轨的事,路过这个镇子,想起有人说你在这儿,就拐进来看看。”她眨眨眼,“你就让我蹲在井边啊?”
霁寒声无奈笑了一声,站起来把她领到杏树下,给她倒了碗金银花茶。
白辞月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半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眼四处打量。
庙很小,天井里只有一棵杏树,廊檐下挂着艾草,供案上摆着几枝新折的杏枝。
她看了一圈,又回头看霁寒声——他还是千年前那副眉眼温润的样子,只是比当年瘦了,眼下有极淡的青色。
“你过得还好不好。”她把茶碗搁在膝上,语气忽然放轻了,不像方才那么跳脱。
“还行。”霁寒声低头笑了笑。
白辞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认识霁寒声太久了,知道他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
千年前他也是这样,明明一个人扛着司生殿所有的事,谁问他累不累他都笑着说还行。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庙里就你一个人?”她问。
“还有一个。”
“谁?”
“望珩。”霁寒声说这个名字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碗边缘摩挲了一圈。
白辞月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望珩是谁。
千年前凌霄殿上最清冷寡言的那位上神,剑修,主杀伐,站在众仙官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她记得那时候望珩和霁寒声——她正要往下想,庙门被推开了。
望珩拎着一包冰糖走进天井,看见竹榻上坐着的鹅黄纱衫的姑娘,脚步停了一下。
那姑娘看见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大方,声音清脆:“白辞月,司命殿命官。见过凌渊上神。”
她抬起头时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毫无畏惧,也不像其他仙官那样低眉垂目。
望珩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礼。他走到霁寒声身边,把冰糖放在矮桌上,然后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白辞月看了看望珩,又看了看霁寒声,忽然抿着嘴笑了——她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了。
“你去忙你的。”霁寒声对她说,“不是还要去南边吗。”
“赶我走?”白辞月站起来,撑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对他笑,“我还会再来的。”
她走出庙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望珩正把一颗剥好的莲子放在霁寒声手心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颗莲子,唇角弯了弯。
她轻轻把庙门带上,唇边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
白辞月走后不久,庙里迎来了一位久违的香客——那个曾经带着襁褓里婴孩来寻丈夫下落、被霁寒声代写过家书的女子。
她今日没有抱孩子,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进了庙门就往供案前一跪,声音比上次来时要亮堂许多。
“仙君,他还活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毛了边角,看得出被人反复摸过许多遍,“前日收到的。他在外头做生意赔了本,在码头上扛了将近两年的货才攒够回家的盘缠。人瘦了一圈,但手脚都在。”
霁寒声从她手里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上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纸,措辞笨拙,好几处涂改过的字迹被汗渍洇花了,却还在认真地记着他攒了多少银两、坐哪家船、大概几时能到家。
“他赶不上中秋,就回来过年。”女子把油纸包往供案上推,“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和芝麻糖,给仙君尝尝。”
霁寒声接过油纸包道了谢。女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霁寒声送她到庙门口,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过青石板路,背影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
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然后转过身,望珩正站在天井里看着他。
“桂花糕,吃吗。”霁寒声把油纸包拆开,拿起一块递给他。
望珩没有接桂花糕。他看着那个女子远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霁寒声。
“她说中秋回不来。”他的声音很平,“你上次替她写信时,她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嗯。”霁寒声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才轻轻开口,“现在知道了,能等。”
望珩看着他被午后的日头映得微亮的脸。等人的人,总得有个东西撑着。
他心想,她没有收到信时在心里等,收到信后在日历上等。
而眼前这个人——他无日可数,无信可等。他把手里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霁寒声碗里,一半自己吃了。
这天晚上,望珩走后,霁寒声独自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
他把袖子里那只青瓷小瓶拿出来,对着烛光转了转。
景以深的药很苦,但灵脉确实在好转。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服下,然后把瓶子放回袖子里。
他想起白辞月今天在杏树下看他的眼神——那种看懂了什么但不说破的眼神。
她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千年。
他也知道她不忍心问。
他又想起她走后望珩把莲子放在他手心里时的触感——那人的指尖还是凉凉的,但动作却比刚来时轻了太多。
刚来的时候他替他收碗,粗陶碗被捏得紧紧地放在他身侧,一句话不说就走。
如今他知道他喜欢冰糖,知道他只喝第一泡茶,知道他在灶间切酱菜会把菜丁切得大小不一却死不承认刀工差。
也知道他会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把甜杏让给他吃,然后面无表情地咬下另一颗酸得皱眉的。
他把祈愿录翻开到最后一页。
望珩写的那行“在这里了”旁边,他画的圈还是闭着的。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那个圈,心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圈打开,把里面封着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白辞月从庙里出来后没有马上离开杏花镇。
她在镇口榕树下的茶棚里坐了一会儿,要了一碗凉茶。
茶棚老板娘给她续茶时笑着问:“姑娘是外地来的?要不要尝块绿豆糕?”她把糕递给她,说不要钱,是早上多做的。
白辞月接过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老板娘,”她把绿豆糕咽下去,“庙里那位小仙君,在这里多久了?”
“那可久啦。”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头,望着杏花林的方向,“我嫁过来那年他就在了。我婆婆说她嫁过来那年他也在。怕是有好几十年了。”
白辞月没有纠正她。她想,不是几十年,是一千年。
喝完茶她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又往桌上多放了两块碎银子。
老板娘说太多了,她笑着说就当绿豆糕的钱,撑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走了。
走出镇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杏花镇的傍晚很安静,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混着谁家炒腊肉的焦香。
大槐树下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她没有叹气。只是把手里的伞转了转,把那几枝歪歪扭扭的杏花转成了一个模糊的圈。
她想起千年前霁寒声散尽神力那一刻。
那天她在司命殿整理命轨卷轴,殿外忽然起了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所有与司生之神相关的命轨同时在案上跳了一下。
她跑出殿门时看见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绿光正在往下坠。
她知道那是谁,但她拦不住。
后来乔矜玉接过了司生殿的职司,把所有命轨重新梳理了一遍,没有让任何人补霁寒声的位置。
“等他回来。”乔矜玉当时这么跟她说。
她那时候想,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现在她看见他了——瘦了些,老了些,但他还在。
而且他身边多了个望珩。
两日后,凌霄殿侧殿。
乔矜玉今日难得没加班。
不是活少了,是他实在扛不住了——连续许多日只睡两个时辰,连仙鹤都看不下去了,今天早上叼走了他案头的一本卷轴,他追了半条回廊才抢回来。
他觉得这个兆头不好,决定回寝殿补个觉。
走到侧殿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你见到霁寒声了。”是景以深的声音。
“见到了。”白辞月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乔矜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外侧,把手里那本被仙鹤叼过的卷轴往腋下一夹。
“他怎么样。”
“瘦了,但精神还行。有个叫望珩的在他庙里,给他带冰糖、剥莲子。”
景以深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认出我。”白辞月的声音轻了些,“我也不敢多问。不过那个望珩——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但看霁寒声的眼神倒是一点没变。”
乔矜玉靠在门框上,把卷轴从腋下抽出来翻了翻,又合上了。
殿内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听见白辞月说:“天君,你说他还要等多久。”
景以深没有回答。
乔矜玉低下头,把卷轴上被鹤喙啄出的小洞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直起身,推开侧殿的门,对里头两个人点了下头,把卷轴往景以深桌上一搁,语气随意却也不客气:“鹤叼的,追了半条回廊。”
景以深拿起卷轴看了看,放下时唇边挂了一丝笑:“鹤比你懂事。它叼你案头的卷轴,是让你早点歇。”
“鹤还知道分场合。它专挑我最忙的时候来叼。”乔矜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白辞月看他一脸社畜的倦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凡间带的。”
乔矜玉接过来,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垂眼看了那糕片刻。
然后他抬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你去了杏花镇。”
白辞月嗯了一声,没有说更多。殿内又安静下来。
入伏后的第七日。
今日没有香客。
霁寒声把供案上的香炉清理了一遍,又往长明灯里添了新油。
望珩在廊檐下把晒好的艾草捆成小束用麻绳扎好,码进偏殿的柜子里。
他做完这些事后走到杏树下,在霁寒声旁边的竹榻上坐了下来。
“今天那个姑娘,”望珩忽然开口,“她认识你。”
“……很久以前的事。”霁寒声低声说。
“多久。”
沉默在杏树荫下蔓延了片刻。
霁寒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斟酌要不要说真话时的习惯。“千年前。”
望珩没有再问。
千年前——这三个字从霁寒声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听过的任何话都重。
他自己也活了万年,漫长的岁月里他忘了太多东西。
可这个人记得千年前认识的人,记得千年前的许诺,千年前的杏花雨。
他忽然有个冲动想问问他——千年前,你认不认识我。但他没有问出口。
“她下次来的时候,”望珩说,“叫她带点别的。桂花糕太甜,你吃多了咳。”
霁寒声怔了一下,侧头看他——他把目光已经平移到供案上那盏长明灯上,侧脸还是那副冷肃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他说的是“你吃多了咳”。他怎么知道这两日多吃了桂花糕之后夜里有咳。
“你怎么知道我咳。”
望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回答,只是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莲子,剥了苦心放进霁寒声碗里。
“别问了。”他说。
又过了几日。
白辞月从南边办完事回来时,特意绕了远路再次经过杏花镇。
她这回提了一篮枇杷,说是南边产的,比本地的甜。
霁寒声接过枇杷时望珩也在,他从篮子里拿起一颗剥了皮,递给霁寒声。
霁寒声接过去咬了一口,枇杷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擦,望珩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帕子递到他手边。
白辞月坐在竹榻上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喝自己的金银花茶。
但她喝茶时眼睛弯了弯,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后,镇口榕树下的王大娘又看见了这个鹅黄衫子的姑娘。
这回她手里提着的油纸伞收着没撑,步子比来时轻快,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王大娘在树下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快就回来啦?”她对她笑出一口白牙,说有东西落在庙里了,回来拿。
王大娘哦了一声继续择菜,心想这姑娘每次来都笑得很开心,大概是庙里那位小仙君真的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