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醉 第2章 蒋右哲

深秋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湿冷，从仙乐斯舞厅顶楼客房的窗缝里钻进来。

卷起窗帘一角，又落回原处。

尹风吟的脸颊贴在蒋右哲熨帖的黑色西装前襟，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沉稳的起伏，以及那抹若有似无的冷香。

她刻意将身体软成一滩没骨头的泥，指尖却在裙底的短刀柄上反复摩挲，指腹被冰凉的金属硌出浅痕。

那蒙汗药是她花了半个月功夫调配的，剂量算得极准。

寻常人沾了半杯，此刻早该昏沉欲睡，可蒋右哲的步伐依旧稳健，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随着往客房走的每一步，都添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劲道。

尹风吟心里莫名发紧，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用带着水汽的软糯嗓音继续装醉：“蒋先生……这是往哪儿去啊……我腿软，实在走不动了……”

蒋右哲没应声，直到舞厅侍者用黄铜钥匙拧开顶楼最深处的客房门，他才侧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像寒凉的刀锋，刮过尹风吟的后颈，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疑心自己的伎俩已被看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短刀，却见蒋右哲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迈进了客房。

客房里的暖气很足，老式铸铁暖气片滋滋地冒着热气，混着空气里残留的洋式香氛，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尹风吟一落地就踉跄着往沙发上倒，顺势往角落缩了缩，眼角余光却像捕鼠的猫，飞快扫过整个房间。

雕花大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摆着盏蒙着米白灯罩的黄铜台灯。

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条细缝，能看见窗外法租界的霓虹在冷雾里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

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蒋右哲反手就锁了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像把她唯一的退路也锁死了。

“醒酒汤。”蒋右哲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琥珀色液体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旧冷得没半点温度。

他没坐，只倚在对面的书桌旁，指尖慢条斯理地解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露出腕间那道浅淡却狰狞的枪伤疤痕。

尹风吟在舞池里就注意到了这道疤，传闻是去年蒋右哲截胡一批日伪文物时，被亡命之徒暗算留下的。

尹风吟捏着嗓子咳了两声，抬眼时眼底已氤氲开一层水雾。

她摇摇晃晃地伸手去够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却又不小心将杯子扫落在地。

青瓷杯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温热的汤汁溅湿了她的旗袍下摆，浅杏色的料子瞬间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立刻慌慌张张地去擦，嘴里还不迭道歉：“哎呀，都怪我……我这手怎么这么笨，蒋先生您别生气……”

她垂着头，能感觉到蒋右哲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那视线带着审视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不能再拖延，索性借着起身的力道，往蒋右哲怀里栽去，同时藏在裙底的手猛地抽出短刀，朝着他心口的位置狠狠刺去。

尹风吟的身手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快、狠、准，专挑要害，是市井里保命的野路子。

刀刃划破空气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她甚至已经预想好了刀锋刺入皮肉的触感，可手腕却在离蒋右哲心口寸许的地方，被死死攥住了。

蒋右哲的指骨坚硬如铁，攥得她腕骨生疼，那力道带着经过正式训练的精准与狠戾，让她根本挣不脱。

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突兀。

“就这点本事？”蒋右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冷意。

他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拇指擦过她的脸颊，竟轻易就蹭掉了她脸上的易容膏。

原本刻意添出来的媚态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清俊又倔强的底子，眉眼间那点孤峭，是再厚的易容膏也遮不住的。

尹风吟心头一凉，知道伪装彻底败露。

她反而冷静下来，手腕猛地一翻，想借着巧劲挣脱，可蒋右哲的指节像焊死在她腕骨上，纹丝不动。

她抬腿就往他小腹踹去，这一脚又快又狠，是她对付地痞流氓的惯用招数，却被蒋右哲轻易侧身避开，反而反手将她按在了沙发扶手上。

皮革的冰凉透过薄薄的旗袍传过来，尹风吟的后背抵着扶手边缘，硌得生疼。

她能看见蒋右哲眼底的寒意，仿佛冬日结了冰的黄浦江，能把人骨头都冻透。

“宋家雇的你？”蒋右哲的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下颌骨发酸，“还是说，你是张啸林那边派来的？上次码头的生意被我截了，他倒是有足够的理由来寻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笃定的揣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莫名让尹风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唇不吭声，知道多说多错，索性梗着脖子瞪他，杏眼圆睁，倔强得像只被逮住却不肯认输的小野猫。

蒋右哲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他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尹风吟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浅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檀木冷香里，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的膝盖顶在她的腿弯处，将她的挣扎尽数压制，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引得尹风吟一阵战栗。

“不说？”蒋右哲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那里还沾着刚才摔杯子时溅到的一点酒渍，触感温热柔软，让他的指尖顿了顿，“敢来杀我，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可动作却没了方才的狠戾，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尹风吟被他困在沙发扶手与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偏着头躲避他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活了二十多年，坑蒙拐骗什么没干过，却从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刚差点被她刺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尹风吟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娇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沙哑，“我就是个卖唱的，喝多了认错了人，蒋先生何必揪着我不放？”

“卖唱的？”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落在尹风吟耳里，竟让她心头一颤，“仙乐斯的卖唱的，会随身带短刀？会用特制的易容膏？还会在我酒里下蒙汗药？”

他的指尖忽然滑到她的腰侧，那里藏着她另一个防身的暗器。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绷紧，却不料蒋右哲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就收了手，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底牌。

“身手不错，可惜是野路子，遇上正经练过的，就不够看了。”蒋右哲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却没退开，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眼神晦暗不明，“说吧，谁派你来的，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尹风吟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肯松口。

她知道蒋右哲心狠手辣，落在他手里，坦白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硬气到底，说不定还能等来转机。

她抬眼瞪着他，眼底的倔强混着一丝狼狈，像只炸毛的小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蒋右哲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寒意竟散了几分，反而添了点兴味。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卑躬屈膝的人，倒是头一次遇上这么个敢在他刀尖上跳舞，还嘴硬到底的。

他的指尖再次抬起，想碰碰她额角因挣扎而冒出的薄汗，却在即将触到时，被尹风吟猛地偏头躲开。

这躲避的动作像是惹恼了他，蒋右哲的脸色沉了下来，手腕一翻，就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按在了沙发背上。

尹风吟的脸颊被迫贴在冰凉的皮革上，后背被他的胸膛压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来，温和的法子是没用了。”蒋右哲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开始解她旗袍的盘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这儿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尹风吟的心猛地一沉，以为他要动粗，慌乱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拼尽全力挣扎，膝盖往后狠狠顶去。

可蒋右哲早有防备，轻易就避开了，反而加重了按在她背上的力道，让她疼得闷哼出声。

“别挣扎了，没用的。”蒋右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审问了无数次，早已没了耐心，“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张啸林的人？”

尹风吟疼得眼眶发红，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只是含糊地骂了句：“蒋阎王，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硬气，反而让蒋右哲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旗袍下摆那片还没干的醒酒汤水渍，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松开了按在她背上的手，将她翻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尹风吟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手腕被攥得通红，额角也磕出了一块青紫。

她抬眼瞪着蒋右哲，眼底水汽氤氲，却强撑着不肯掉泪。

蒋右哲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角的伤处，动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尹风吟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蛊惑，“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尹风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心头忽然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她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是逃不出去了，与其被他折磨着开口，不如先占点便宜。

她猛地抬手，勾住蒋右哲的脖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踮起脚尖，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个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吻，带着她唇齿间淡淡的血腥味与酒气，猝不及防地落在蒋右哲微凉的唇上。

蒋右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六岁，身处声色犬马的上海滩，见过无数投怀送抱的女人，却从未和谁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吻，像一颗火星，落在了干燥的柴堆上，瞬间在他心底炸开一片燎原的火。

他的身体先是紧绷，随即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

他能感觉到尹风吟柔软的唇瓣，感觉到她带着倔强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侵略，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尹风吟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敢这么做，吻下去的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一股冲动，死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才猛地推开他，踉跄着站起身。

蒋右哲捂着被咬伤的下唇，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审视、兴味，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错愕与愠怒取代。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陌生的触感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常年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找死！”蒋右哲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抓她。

可就在这时，客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浓烟混着一股刺鼻的烟火味涌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风吟，快走！”

尹风吟回头，看见佘旭的身影在浓烟里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拎着个冒烟的手榴弹壳。

显然是他制造了混乱。

她来不及多想，趁着蒋右哲被浓烟呛得偏头的间隙，捡起地上的短刀，转身就往门口冲。

她在浓烟中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蒋右哲捂着唇，站在原地，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愠怒，有错愕，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异样的情愫。

佘旭拽着她的手腕，飞快地往楼梯口跑，身后传来蒋右哲压抑的怒吼，以及玻璃碎裂的脆响。

尹风吟的心脏狂跳不止，唇上还残留着蒋右哲微凉的触感。

她知道，自己这一吻，算是彻底和这位上海滩的阎王，结下了再也解不开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