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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诚醉 第1章 尹风吟

作者:读不知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2-15 05:57:17 来源:文学城

民国二十五年。

深秋的上海滩被一层薄薄的冷雾裹着,湿冷的风卷着黄浦江面上的腥气,漫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梢,又钻进街巷里,把行人的脖颈往衣领里逼了逼。

可仙乐斯舞厅的鎏金招牌,却在这雾气里执拗地闪着暧昧的光,红的、绿的、金的霓虹交织在一起,将门前的青石板路都染成了靡丽的颜色。

门内的爵士乐混着香风与酒气,还有舞女们银铃似的笑声,一股脑儿飘出老远,在冷雾里漾开,成了这乱世里独有的、醉生梦死的味道。

尹风吟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浅杏色旗袍,那料子本是上好的杭绸,可惜年头久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的盘扣还掉了一颗,她用同色的丝线随便缝了两针,远看倒也瞧不出破绽。

她站在舞厅后门的阴影里,对着墙根积着的水渍理了理鬓角,水渍里映出的人影,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刚从房东那儿挨完一顿骂,她耳廓还留着**的疼。

那老虔婆叉着腰堵在她那间逼仄的阁楼门口,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说她三日内交不出房租,就把她那点破烂玩意儿全扔去黄浦江。

尹风吟当时没吭声,只攥着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指尖泛着凉意,等老虔婆骂够了走了,她才靠着门框,望着远处租界的霓虹发了半晌的呆。

她是尹家的大小姐,这话要是搁在十多年前,整个上海滩的商贾圈谁不知道?

尹家做的是古玩生意,鼎盛时在南京路上连开三间铺子,家里的古董玉器能摆满一整间阁楼。

可后来父亲识人不清,被合伙人坑了个底朝天,又恰逢时局动荡,铺子接连倒闭。

父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撒手人寰,母亲带着她东躲西藏,最后也在一场风寒里没了性命。

十二岁的尹风吟,从云端跌进泥沼,为了活下去,什么粗活都干过。

后来拜了个跑江湖的易容师傅,才算学了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

她摸了摸兜里的铜板,又飞快从袖管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瓶塞是软木的,拔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她倒出点米白色的膏状东西往脸上抹,指尖细细地揉开。

那是她自制的易容膏,用松脂、珍珠粉和几种草药调的,能把眼下的青黑遮去,还能让原本寡淡的眉眼添几分媚色,颧骨处轻轻一推,就能从清俊的模样变成惹人怜爱的娇柔样子。

“尹小姐,还磨蹭什么?王经理都催第三回了!”舞厅杂役的嗓门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不耐烦,还混着一丝嫌弃。

他早看不上这个总是拖欠台费、穿得寒酸的歌姬,要不是王经理说她嗓子好,能吸引客人,早把她赶出去了。

尹风吟应了声“就来”,指尖在喉咙处轻轻一压,捏着嗓子换了副柔柔弱弱的腔调。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江南的糯米团子,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心软。

她推门时,已然是那副任人拿捏的歌姬模样,低垂着眼帘,步子迈得又小又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踩着磨平了底的皮鞋,穿过喧嚣的舞池。

脚下的红地毯早就被踩得没了光泽,沾着不少酒渍和鞋印。

空气里混着威士忌的醇香、女士们身上的香水味、雪茄的烟味,还有点心盘里甜腻的奶油味,呛得她鼻腔发紧。

台上的乐队刚奏完一曲,萨克斯手正擦着乐器,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还在相拥摇摆,穿西装的男人搂着穿旗袍的舞女,裙摆旋出好看的弧度。

丝绒窗帘后,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声交谈,腰间的枪柄若隐若现,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台,后台的化妆镜蒙着一层灰,镜前摆着几支廉价的口红和香粉,都是舞厅提供的。

伴奏的老李头递给她一个磨得发亮的话筒,低声道:“今儿个客人多,王经理说了,多唱两首拿手的,台费给你加一毛。”

尹风吟接过话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她刚要开口,视线却被舞池入口处的身影勾住了。

那人一身纯黑西装,料子是进口的毛料,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肩宽腰窄,光是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在他周身凝了一层冰。

他没跳舞,只倚在吧台边,指尖夹着支白锡包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眸子的冷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冻住。

尹风吟心头一跳。

那人便是蒋右哲。

她早听过这号人物的名头,蒋氏家族的现任家主,上海滩的“阎王”,黑白两道见了都要让三分。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三年前为了抢码头生意,把对手全家都沉进了黄浦江;也有人说他是爱国的,暗中砸钱资助抗日队伍,还截过好几批要流往海外的文物,气得日伪特务咬牙切齿。

但这些都和尹风吟没关系,她只知道,半个时辰前,一个戴着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在后门的巷子里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块大洋定金,亮闪闪的袁大头硌着她的掌心,烫得她心跳都快了几分。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取蒋右哲的性命,事成之后,还有一百块大洋的尾款。”

一百块大洋,足够她买下一栋小洋楼,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再也不用看房东的脸色,再也不用在这鱼龙混杂的舞厅里强颜欢笑。

尹风吟当时几乎没犹豫,就把信封揣进了怀里,她太需要钱了,需要到可以拿命去赌。

她握着话筒的指节紧了紧,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乐队的前奏已经响起,是那首风靡上海滩的《夜上海》,萨克斯的调子慵懒又靡丽。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启唇时,软糯的歌声便淌了出来,像山涧的清泉,又带着几分风尘里的柔媚:“夜上海,夜上海……”

歌声落进舞池,不少人都往台上看,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跟着调子轻轻哼。

蒋右哲也抬了眼,他的目光扫过尹风吟的脸,快得像一阵风,没半分停留,只转回头,对着身边的手下低语了几句。

那手下点头,匆匆离去,想来是去办他吩咐的事了。

尹风吟借着唱歌的间隙,飞快打量他。

左手腕戴着块铂金表,表盘是进口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半截枪伤疤痕,狰狞又醒目。

皮鞋是亮锃锃的牛津鞋,鞋尖却微微绷着,膝盖也没完全放松,显然是时刻保持着警惕,没半分松懈。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还有人喊着“再来一首”。

尹风吟弯腰谢幕,腰肢弯出好看的弧度,眼角余光瞥见那戴礼帽的男人又朝她递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催促。

同时,蒋右哲的手下已经匆匆离去,吧台边只剩他独自留在那儿,指间的香烟燃了大半,烟灰落在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她心头有了计较,转身去了吧台旁的酒水区,那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酒瓶,侍者正忙着调鸡尾酒。

她装作取酒,实则趁侍者转身的间隙,从托盘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小纸包,里头是她混了蒙汗药的粉末。

她端着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子是厚重的玻璃杯,酒液在杯壁上挂着,散发出浓烈的酒香。

她踩着碎步往蒋右哲身边凑,路过一个端着果盘的酒保时,故意脚下一崴,身体踉跄了一下,杯中的酒晃出几滴,恰好溅在蒋右哲笔挺的西装裤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

“对不住,对不住!”她慌忙道歉,又换回那副娇怯的腔调,头垂得极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趁机将纸包里的粉末抖进了蒋右哲面前空置的酒杯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没被任何人察觉。

蒋右哲低头看了眼裤腿的湿痕,那道水渍在纯黑的西装上格外显眼。

他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眸色沉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也冷得像冰:“走路不长眼?”

尹风吟没敢抬头,只攥着酒杯的手指泛白,指节都在发抖,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着——要不要现在动手?

可舞池里人多眼杂,他身边虽没保镖,却保不齐暗处藏着多少人,一旦失手,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正犹豫间,蒋右哲却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那杯酒,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刺骨的凉,让她猛地一颤。

“赔罪的酒?”他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竟真的仰头饮了大半,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酒液咽了下去。

尹风吟心头一喜,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又装作头晕目眩的样子,顺势往他身上倒去,故意压着嗓子,带着几分醉意呢喃:“先生……我头好晕……怕是酒喝多了……”

她能感觉到蒋右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手腕就被他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闭着眼不敢动,只维持着那副昏沉的模样,却听见他对着路过的侍者冷声道:“开一间顶楼的客房。”

侍者应声而去,很快就拿来了钥匙。

冷雾还在往舞厅里钻,带着黄浦江的湿冷,尹风吟靠在蒋右哲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冷香,那是一种檀木和雪松香混合的味道,清冽又疏离。

顶楼的客房近在眼前,雕花的木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那笔能让她安稳度日的赏金,也近在眼前了。

尹风吟闭着眼,睫毛却忍不住颤抖,她知道,跨进那扇门,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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