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四国,南星与西云隔一条雍河相望。
坐落于南星最西边的这座小城也因此得名“临雍”。
可“临水而居”在此地并非好事,常年的阴雨绵绵让此地终年闷热而潮湿,腐朽的气味弥漫在城中处处,时常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费力的。
因其环境过于恶劣,又远在边陲之地,朝廷难以治理,久而久之,这临雍城也就成了官员下放之地、罪奴流放与三教九流混杂之所。
临雍城是热闹的,热闹得仿若是一部分人的天上圣地,也仿若是另一部分人的地下炼狱。
青石坊是众多罪奴集中住所中的一个,和其他集中所一样,都是临雍城一块“不起眼”的溃烂皮癣,被随随意意地贴在了繁华街市的背面。
在这里,一块发霉的烧饼会引起野兽般的扭打,一吊铜钱会引来杀身之祸。
咒骂声、哭喊声、以及旁观者麻木的窃窃私语是终年不变的曲子,活到第二天被视作最大的胜利。
治奴台的官差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收着所谓的“罪奴税”,将青石坊一步一步地推向更深的深渊。
直至两年前的某一日,一个女子当众砍下了来此收取“罪奴税”的官差们的双手,以铃铛穿线悬挂于青石坊的界至之处,宣布青石坊不再缴纳罪奴之税。
至此,十二东家的名号在城中打响。
两年来,死在她手下的官差不计其数,染了多少临雍百姓的鲜血也并不可知,城中皆道她杀人饮血,无恶不作,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在未曾踏足青石坊之前,谢离对此信之□□。
临雍城讲求“各司其职”,各个衙门之间“领域意识”极强,青石坊作为治奴台名义上的管辖地,缉捕司自然不好涉足。
就连仅此一队用以巡逻守夜的缉捕卫都是治奴台拖了一年等到实在拖不住了才批准下的文书。
谢离作为缉捕司司判,自然也要守着临雍城中的“规矩”,因而上任一年多来从未踏足过青石坊。
可经此一遭,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青石坊。
一个罪奴之所,竟能像寻常街巷般井然有序。
坊门处悬挂的铃铛在风中轻响,那铃铛下早已不见当年悬挂的断手,只剩一串褪色的红线。
“大哥哥也是来找东家的吗?”
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离回头,看见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正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糖糕,面上没有惊惧的神色,反而软乎乎地对着他笑,“大哥哥还是早些回去吧。今天早上也有个大哥哥来找东家,现在还被拦在门口呢!”
谢离俯身,视线与孩童齐平,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许,“为何被拦在门口?”
小女孩又咬了一小口糖糕,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却不算太含糊,“娘亲说这个大哥哥不要脸,东家不会喜欢的。”
谢离猜到是沈澈,心下思绪翻涌,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女孩的话问道:“那依你看,东家喜欢什么样的?”
女孩闻言,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就在她抬手想去挠脑袋的瞬间,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袖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瘦弱的小臂。
谢离的目光骤然一滞。
在那手腕上方,清晰地烙着一个丑陋的、代表罪奴身份的“奴”字烙印。
这是南星国律法刻印在罪奴及其后代身上的耻辱标记,他见过太多。
但此刻,那狰狞的烙印之上,被人用朱砂之类的颜料,精心描绘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棠花。
花瓣舒展,恰好覆盖了“奴”字的笔划,将那屈辱的印记,变成了一枚独特而带着些许倔强的刺青。
棠花……
与他途径看到的每一家门上所刻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标记?
小女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慌忙把袖子拉下,盖住了手腕,低下头小声说:“是我自己画着玩的,跟东家没关系。”
谢离蹲在原地,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他突然想看一看,这棠花之下,她所掩盖住的,真正的面目。
砍断官差的手,是暴力抗法。
覆盖奴隶烙印,是颠覆纲常。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桩,都足够她死上无数次。
可在这一刻,谢离看着女孩手腕上那朵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棠花,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铁律,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律法刻下的烙印,她却画上了花朵。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这朵花,很好看。”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珍贵的夸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东家画的!我们东家是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或许是吧。
一个竭力保护着身边之人的女子,真的会像传言之中那般无恶不作吗?
或许就是因为在来时看到了这些,谢离才敢在此时此刻毫不犹豫地说出一声“我信”。
信她心有万民,信她铃系苍生。
许久,顾芸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再有刻意为之的甜腻,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也冰冷的嘲讽,不知是对谢离,还是对她自己。
“谢大人,”她红唇微启,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知你这一句‘我信’,代价会是什么?倘若你今日看到的一切皆是我精心伪装,你又当如何作为?”
“算了,信与不信,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顾芸棠重新换上她那慵懒而妖娆的“面具”,语气再次变得轻佻起来,她身子微微前倾,贴近他的耳侧,“今夜亥时,乐居巷二十二号,我等你啊——有人听墙角呢,谢大人还不推开我?凶一点哦~”
谢离清晰地感受着耳边温热的气息,暗掐手心以此保持的镇定也让巷口那丝极轻微的动静清晰地传入耳里。
谢离明了她的意思,却也只是迅疾地向后撤一步,动作间难掩对她的排斥,言语却比以往厉色几分,“十二东家,请你自重。青石坊虽暂得安宁,但王七案牵连甚广,若有任何蛛丝马迹,缉捕司定会追查到底!”
顾芸棠被他这“翻脸无情”的样子弄得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顺势换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谢大人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呢~”
谢离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冷峻神色。
他刻意别开视线,不去看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只沉声道:“本官行事,向来只论律法,不问人情。”
顾芸棠轻轻“啧”了一声,似是惋惜,又似是调侃。
她不再多言,只懒懒地倚回墙边,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巷口,然后对着谢离,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赴约。”
谢离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官靴踏在湿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直到走出青石坊,将那窥视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谢离冷峻的神色才微微松动。
只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沾着青石坊潮湿的空气,怎么都挥之不去。
耳边残留的温热触感也引得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默念了数遍清心诀后,谢离才将心中那点乍起的悸动彻底驱除。
乐居巷二十二号……
谢离思量起正事来。
二十二号?!
那不是他的住所吗?!
……
这一整天,谢离都有些心绪不宁。
游昌捧了张不知从街上哪处撕下来的告示,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
【缉捕司谕民安告示
照得本城民人王七,日前于“千金来”酒肆暴卒一案,本司奉命稽查,慎之又慎。今经仵作详验、医官会诊,并询访相关人等,业已初明原委,特此榜示周知,以息浮言。
经查,系其自身所服药物与酒相冲所致。“千金来”酒食无毒,王七之死,与该店无直接干系。然人命关天,本司亦已谕令该店,日后须当醒目张贴告示,警示宾客“服药不饮酒”之理,以防微杜渐。
王七案,就此了结。
望尔百姓,各安生业,勿再以讹传讹,自生惶扰。亦当以此为鉴,慎饮慎食,保重其身。】
游昌长叹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双眼,理不直气也不壮地给着“建议”,“谢兄呐,您下次的榜文简短一点呗,倒也不用这么详尽是不是。能坚持看完的人实在太少了!”
谢离从他手里抽下榜文,自顾着折好放到一边,心下怕他追问,因而扯了话题。
“游大人昨夜是又去胭脂房了?”
游昌一听,非但没不好意思,眼睛反而瞬间亮了起来。
他凑近几步,几乎要趴到谢离的案头上,语气里充满兴奋,“谢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心里除了卷宗律法,终于也能装点别的了?”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怎么?是终于开窍了,想尝尝那温柔乡的滋味?还是……看中了里头的哪位姑娘?跟兄弟我说说,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离本意是想堵他的嘴,没承想引火烧身,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眉头微蹙。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语气依旧平淡,“随口一问,游大人不必过度解读。”
“随口一问?”游昌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谢离,“不对不对,你谢司判从不‘随口’问无关之事。让我猜猜……莫非那胭脂房,跟王七的案子扯上关系了?”
游昌说着说着,倒也想起件正事来,恢复了几分正经,“对了谢兄,我们缉捕司何时多了位桑神医?我早上去仵作处核查物证,他们说被这位桑神医带走了——什么来头啊这是,竟然能让我们谢司判给她开这个权力......不会是看上——”
“桑医师是城主府的人,游大人可以去城主府问问——还有,游大人成日待在我的公事房,是因为自己的不喜欢吗?那我愿意和大人的换换。”
“别——”游昌拒绝得毫不犹豫,讪讪地笑笑,“我这就回去核对案宗,一定在今日完成归档!”
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溜出了谢离的公事房。
谢离忽然记起昨天在听问堂她对他说的话。
“我不信游大人。”
他不会全然相信她的话,但她既然提起,谢离就不得不多出几分防备来。
但很快,所生的疑心和顾虑便被今夜的亥时之约所勾起的复杂心绪所取代。
夜幕如期降临,笼罩着闷热潮湿的临雍城。
乐居巷二十二号,谢离赁下的小院内一片寂静,只闻檐角残雨滴落青石的声音。
谢离看了一眼院角的灯光,还是取了钥匙开锁。
尽管猜到了她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但谢离也没料到会是这一幕。
顾芸棠坐在他平日休憩的床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占领了地盘的猫。
她自在地翘着腿,单臂支在膝上,手心托着下巴,正眉眼弯弯地瞧着他。
她那双格外清亮的眸子,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便凝在他身上,面上没有对闯进他私人空间的歉意,全是猫儿逗弄猎物般的玩味。
“谢大人,”她红唇微启,声音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甜腻,“让客人苦等,可不是待客之道呢。”
她甚至没有换地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最私密的空间,用他习以为常却又不设防的姿态,等着他自投罗网。
谢离自觉失礼冒犯,快速偏过身子,恰也掩住了他喉结处的轻动。
尽管还是没忍住对她的“批评”。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有礼貌?”
“那我出去敲了门再来?”
作势就要站起身来。
“不必了。”
谢离沉声坐到书案前,火折子拿起的瞬间又轻轻放下,让自己的身形隐在黑暗里。
可从顾芸棠的视角来看,灯光虽微弱,但已足够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谢大人不点灯,是怕被人瞧见你我深夜共处一室,坏了你的清誉?”她语带调侃,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垂落肩头的发丝,“还是……怕灯下看人,愈看愈失定力?”
谢离没理会她的挑衅,开门见山,“东家约谢某在此处相见,总不至是为了品评谢某的待客之道与定力深浅。”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王七一案的告示,大人写得漂亮,对外掩了一切真消息,是想一个人探查到底?”
顾芸棠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窗边,指尖挑起帘幔一角,向外瞥了一眼,方才回头,“哦,对了,谢大人~方才我来的时候,还帮你解决了潜在附近的两个探子——你要怎么谢我?”
“幕后之人已经怀疑了。”
谢离忽略一切与正事无关的言语,语气平稳地得出结论。
“你在明,龙鳞会在暗,这‘烟花散’买卖的路子我尚且查得困难,谢大人又打算如何查?”
她慢慢走过来,目光锐利如刀,“你要临雍律法公正,要临雍歌舞升平。可我不比谢大人心怀苍生,我只要青石坊安稳无事。”
谢离的指尖在冰冷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若只是要青石坊安稳无事,以十二东家的本事,无需行之险招。”
“十二东家这么做,是想彻底覆灭龙鳞会,彻底毁掉会下所有的非法买卖——是吗?”
“谢大人高看我了,我没有这么伟大,”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谢离隐在暗处的脸上,“我呢,视人命如草芥,视律法为无物。一切行事皆凭我心意,只要我想,我就随手杀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却又在尾音处扬起,仿佛在期待他的反应。
谢离放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顾芸棠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下莫名生出了些失望和落寞来。
所以,他还是信了。
但红唇弯起的弧度却更深了些,“可即便是草芥,也是我青石坊的草芥。龙鳞会其他人的手伸过来,想割我的草,断我的路……”
她微微前倾,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迫人的气势却瞬间压满了整间斗室。
“那我就只好,把那只手剁下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所以,”谢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你并非要助公门肃清临雍,只是不容他人染指你的地盘。”
“谢大人终于明白了。”顾芸棠“满意”地退回去,“你我目的不同,但眼下,路似乎暂时重合一段。这就够了,不是吗?”
“互利互惠而已。”她一步步靠回窗边,姿态依旧闲适,“我知道龙鳞会在临雍城的几个隐秘据点,以及几条他们的运输线路,甚至是龙鳞会的几个掌舵……这些消息,我可以给你。作为交换……”
“等我想到再说吧——谢大人,我们的合作……”
“你不怕我过河拆桥?”谢离截断她的话。
“谢离,”她第二次直呼其名,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但不屑与威胁的意味却十足,“你若拆桥,我便断你前路。”
“谢大人接下来好好查醉月楼吧。至于其他的线索,等大人有了结果,我自然全盘托出。”她在门边驻足,身形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我若是你,会动作快些。龙鳞会丢了两个探子,又即将暴露一位掌舵,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下一次,他们派来的,就不会是这种你能轻易解决的角色了。”谢离提醒道,语气平静无波。
“那就尽管来。”
她抬脚欲走,却又被谢离喊住。
“东家,其实你并非十恶不赦。”
顾芸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耸肩轻嗤,“大人糊涂了,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说罢,她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里,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与他房中惯有的墨香纠缠在一起。
对于她的话,谢离向来只信一半。
王七案如此了结,是权宜之计,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而她,无疑是这条“暗线”上最关键,也最不可控的一环。
如她所言,他们的合作,算是成了。
先更三万字!
期末周之后再更!
2.11改文:没有大改!就是一点小细节,重看与否无所谓啦~
1.界 / 界至:
· 这是一个更偏向于法律和地契文书的概念,指“边界”、“地界”
2.榜文格式搜的
3..胭脂房:虚拟的青楼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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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恶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