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顾芸棠醒来时唯一能感受到的。
左肩处中的那一箭似乎仍未被处理,只是轻微动一下便会引起撕裂搬的剧痛。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入目是陌生的纱帐,房间萦绕着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陌生得让人心慌。
“别动。”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贺少戚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近。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目间是她惯常的清冷,却也衬得她眼底下那片青更加明显。
她在塌边坐下,将碗沿送到顾芸棠唇边。
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只拨算盘、签契据都稳得不能再稳的手,此刻却有些微微发颤。
“总算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啊,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上,我定为你置办一副顶顶好的棺椁,风光大葬。”
顾芸棠无奈,“我都伤成这样了,贺大小姐还不能嘴下留情?”
“先喝口水吧。现在这声音,和公鸭有什么区别?”
顾芸棠:……
说好的嘴下留情呢?
她低头就着碗沿饮了几口,目光却已经越过碗沿,落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本翻开的年历,日子被人用朱砂圈了起来。
圈的是初三……
她猛地抬手握住贺少戚端着碗的手腕。
动作太急,牵动了肩膀处的伤,可顾芸棠早已没了多余的心思关注这伤,自顾地问下去,“临雍那边如何了?”
贺少戚被她一下子握住手腕,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薄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水渍,“啧”了一声,“我这被子可贵,要是脏了坏了,我可是要将你押下来的。”
“少戚。”
顾芸棠叫她的名字。
贺少戚抬眼看她,放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顿了又顿。
当年贺家内乱,叔伯兄弟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交印,在那样的时候,她都没有像今天这般犹豫过。
“据点被剿了二十多个。”贺少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的,“你知道的那几位掌舵,活捉的活捉,葬身的葬身。”
顾芸棠听着,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
“青石坊呢?”
“千金来损毁尚可。”贺少戚答得很快,像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不过其内一切物品,都被治奴台查抄充公了。身外之物罢了,你早点好起来,我百倍千倍地补给你。”
说到底,千金来不过是她明面上的产业,是她在临雍的铺子,卖的是点心酒水,做的是正经生意。
别的不敢说,但要是她想继续开铺子,她为她再开一百家有何妨?
顾芸棠看着她,没有接话。
屋子里静了一瞬。
“我没问千金来。”她开口,忍着心里那点越来越浓的不安,“青石坊如何?”
贺少戚的睫毛动了动,半晌,还是决定开口。
她与她都是一样固执的人,只要是想要的答案、想做的事,不管如何,都会去达成。
“青石坊的罪奴都被治奴台以不服管治、藐视王法的罪名下了狱。”
“但你放心,”贺少戚看着她,目光里安抚的意味溢出来,“谢司判已经在与治奴台交涉了。”
谢离……
顾芸棠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撑,伤口狠狠扯动,血从撕裂处涌出来,洇湿了裹着的纱布。
“公门之人,我不会再信第二次。”
“治奴台不会放过他们。”顾芸棠的声音因为咳嗽而哑得厉害,可那哑里透着的狠劲却不容置疑,“我得回去。”
说完,她已经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
脚还没落地,手腕便被贺少戚握住。
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些,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回去?”
两个字,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以什么身份?”
“整个临雍谁不知道,那位让黑白两道都退让三分的十二东家——已经死了。”
“死在了箭弩下,”贺少戚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尸体从朝河捞上来,曝——”
她顿住。
那个字没有说出口。
屋子又静了下来。
顾芸棠垂下眼,看着她握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在发抖,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些,连带着她的手腕都在轻轻颤动。
“你可怜我?”
顾芸棠平静地反问。
贺少戚被气笑,原先泛红的眼眶淡下去,“可怜?我有这个胆子吗?谁要是敢可怜你,你就会将其大卸八块吧?”
“所以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不在意名声,不过是曝尸罢了。”
她云淡风轻地说完,抬眼看向贺少戚。
“然后呢?”
贺少戚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太静了。
静得不该是一个刚听说自己“尸体”被曝尸城门的人该有的目光。
“你可还记得四海阁那位新任少年掌事?”贺少戚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他与这事也有关系?”
“何止有关系,他啊,手持的可是御赐金牌,代天巡狩,行事皆可先斩后奏。即便是一城之主,也要俯首听调。”
贺少戚顿了顿,再开口时,更像是唏嘘,“小小年纪,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毒的心思,无视规劝地下令曝尸——就连你那位死敌,治奴台的那位台监大人都前去劝说了。”
她见过死人,也见过处置死人的手段。
砍头,腰斩,绞死,甚至剥皮填草,她都见过。
可曝尸城门不一样。
那不是处决,那是羞辱。
更何况还是一个女子。
“若非后来百姓们聚众砸了城主府公审堂挂着那块匾,这事可没那么好解决。”
公审堂的匾?
刻着“明镜高悬”的那一块?
“他们这是做什么?看不得世风日下、纲常败坏?”
除了这一种,顾芸棠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总不至是为了她这个恶名昭彰的“临雍第一恶女”。
“为你。”贺少戚眸光与她对上,眉宇间凝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和心疼,“阿棠,他们是为了你。”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代天巡狩,他们只知道,一直在暗里护着他们的‘十二东家’死了,死后还要被如此羞辱——他们不愿。”
“他们倒是会自作多情,我从未护过他们。”
顾芸棠冷冷反驳。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静了许久,顾芸棠主动把话题岔开,“我怎么会在这里?”
“极乐堂的陆三爷派人给我传的信。”
陆三爷。
几个字落在顾芸棠耳朵里,让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信上让我在码头等着,”贺少戚继续说,“接上你之后,立刻带离临雍。”
“你当时伤得多严重你自己知道吗?!认识你这么久,我头一次见你受这么严重的伤。”
提起那夜的情形,贺少戚还是有些后怕。
“按理说以你的身手,在临雍不会有对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芸棠垂下眼,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少戚,帮我查一下那位沈城主,他的身份,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将军府的公子,值得谁去请十大刺客动手?
“好,我派人去就是了——你呢,就先在我这里好好养伤,没准能赶上四府合审。”
“四府合审?”
“‘民有怨,则公门当应之’,公审堂被砸了匾,证明百姓心中积怨,既存怨怼,公门便理当躬身自省,察弊纠偏。”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四府已立下协议,待审完会中众人、清点会中禁物之后,便在公审堂会同宣判,共定罪名。”
贺少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白瓷小瓶。
然后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我给你上药。”
她将白瓷小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些药粉在掌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身边那个小少年被你派去哪了?要是有他在,你还能少伤点。”
顾芸棠怔住,“他这几日都不曾来寻你吗?!”
两个人互相看向对方。
顾芸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当真没有他一点消息吗?”
贺少戚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
这回声音里带着一点颤,颤得极轻,却仍然可以被轻易地听出来。
“折枝机灵得紧,他找不到我,定会去贺家的庄子去寻,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
她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来得很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贺少戚想去抚她的背,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必须尽快回去……咳咳咳——”
咳。
暗牢深处,也有人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轻,只是在死一般寂静的暗牢里,这一声轻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火光跳了跳,将暗牢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折枝被吊在暗牢正中,双手被铁链缚住,高高扯过头顶,脚尖勉强点着地,整个人悬在那里,像一只被钉死在墙上的飞蛾。
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壳。
硬壳上又添了新伤,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脚下的干草之上。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头乱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他又咳了一声。
这回咳得比方才重些,牵扯到伤口,疼得他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暗牢的另一侧,一把椅子。
椅子是红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在这阴湿的暗牢里显得格格不入。
火光只照到椅子上那位少年的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只有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暗处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犹如玉雕。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火光也在这一刻跳了跳,照亮他的脸。
他实在太美,美得就像一尊被工匠精心雕刻出来的玉雕人像,美得让人觉得他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吊着的少年。
那一眼看得很慢,与打量一件器物般无二。
“小点声。”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耐,一丝厌烦,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吵到在下煮茶了。”
折枝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椅子上那个宛如鬼魅的少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直接杀了我也罢。”
声音中带着的一股狠劲不容忽视,“吊着我一口气慢慢折磨也好——”
“你问的事,我不知道。”
对面椅子上的少年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赏。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一步一步走向对面吊着的折枝。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倒是比那个掌柜的骨头硬些。”
说这话时,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倒真像是在夸赞。
他抬起手,将茶盏凑到唇边,又抿了一口。
“你不是一向讨厌她吗?”
语气随意。
“她手底下养的那些废物,谁不知道你对她不满?”
他顿了顿,将茶盏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只空出来的手伸出去,捏住了折枝的下巴。
将脸往上抬了抬,让火光正好落在那张血污斑驳的脸上。
然后他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你不如乖乖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人,“至此跟了我?”
“我可是比她更会慧眼识珠啊。”
折枝扯了扯嘴角,眯起眼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相比?”
“我算什么东西?”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轻,宛如自言自语。
随后他抬起那只握着茶盏的手。
茶盏里的茶还是滚烫的。
热气还在往上飘,飘成袅袅的雾。
他把茶盏举高,举到少年头顶。
“那就由你来告诉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暗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手还举在半空,茶盏悬在折枝头顶,滚烫的茶水微微倾斜,差一点就要泼下来。
一个人影快步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主子,城主大人和司判大人来了。”
他顿了一顿,然后那只手慢慢放下来。
“真会挑时候。”
来报信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转身抬脚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一直忘了告诉你,你那位主子,已经死了。”
说完,他抬脚跨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发出噼啪的声响。
折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被自己血染透的干草。
死了?
她才不会呢。
那个疯子,阎王爷见了都要绕道走,怎么可能死。
但是……若她没出事,她那么护短、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来找他呢?
折枝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不会的。
折枝再一次在心理否认。
毕竟祸害遗千年。
顾芸棠一定会平平安安。
挑战写转场失败
1.古代说“产业”,大多指:
私人的家产、财产、家业
比如:田地、房屋、商铺、资产等
2.“民有怨,则公门当应之”深夜灵感小爆发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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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睚眦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