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已经渐渐小了。
极乐堂烧了大半,剩下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浓烟,偶尔有火星爆开,噼啪作响。
官兵们进进出出,抬出一具具尸体,在街边排成一列。
沈澈站在楼前不远处,看着眼前的这副残象,心口愈发疼闷起来。
他以火相逼,不过是想逼他们自行出来,本以为可以将伤亡压至最轻,可为何,终究还是枉送了这么多条性命……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沈澈收起情绪,换上一副笑脸,“你那边忙完了?”
“沈城主这是什么意思?”
惯常的温润早已消失不见,怒意将声音中原有的疏离与冷漠凸显出来,听着令人心慌。
沈澈眉头微动,“还能有什么意思?问你那边忙没忙完啊……”
“沈城主一直以月宴围剿来迷惑,可下官倒是想问问,您私下里安排的人手,在几个掌舵的据点附近蹲了多久?半个月?或者说更久?”
沈澈没接话。
“我的人在城里城外盯了这些天,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到。”谢离看向他,“若非早有准备,这么多人手、这么多武器,怎么会在这城中藏得这么好?”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焦糊的气味。
沈澈抬起头,迎上谢离的目光。
“是。”他说,“我是在一直骗你们。”
“在我未进临雍城之前,人手和武器就借着商队送进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月宴围剿是饵,是做给帮会看的。但真正的网,是我的人一张一张撒下去的。那几个据点有你盯着,我完全放心,所以我不会插手——但这几个掌舵,事关重大,就算缉捕司和城主府的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够。”
“所以我用了......”
沈澈顿住,他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但他又该怎么解释这些兵卒?
“玄衣铁甲,鬼神皆避——七皇子殿下以为自己的身份藏得很好?”
就算他前些年不曾见过这位受尽荣宠的南星七皇子,凭他身边那位“随身护卫”也不难认出来。
当年一刀斩进《天下秩》的莫家刀法传人,自那一战后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反倒是不久之后的南星皇族亲卫队中多了一位刀法精湛的“时统领”,至此之后整个玄甲卫的刀法中都有了莫家刀法的影子。
之前也只是听说这位小皇子受尽荣宠,但是没想到已经到了可以随意调用玄甲卫的地步。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瞒着。我单名确实一个‘澈’字,但非沈姓,而是复姓‘澹台’。”
澹台澈看着他,忽然笑了,“谢离,你不觉得现在谈论这个并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吗?”
“退一万步来说,你选择收网,不也是因为今夜不得不这么选择吗?”
“收网?谁跟你说我今夜是去收网的?”谢离蹙眉,“我只是让人在暗中控制了那些据点——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事已至此,只能往下走。”
谢离不想再去辩解什么,现在这种情况,辩解才是最没用的。
“你动了极乐堂、醉乐楼、千金来和雨来阁这四个堂口,我这边也只是控制了李老五和孙老六的几处据点和私宅。”
“今夜过后,他们会藏得更深,更难找。而那些还隐在城里的据点、堂口、货物——沈城主想过没有,这些东西不挖出来,后患无穷。”
沈澈听着感觉不太对,狐疑道:“你不是派人传信说,十二东家把城中各大据点图和堂口分布图给你了么?”
谢离一怔。
“什么信?”
“你不是派人传信……”沈澈顿住,看着谢离的表情,声音慢慢低下去,“不是你?”
谢离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我从未给你传过信。”
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她人呢?”
沈澈脸色微变,“她……比我先回城。不过你放心,我叮嘱过下面的人,不会对她下死——”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是血,官服上被划开好几道口子,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踉跄。
“时漳?你这副神情是?”
沈澈看着他低头不敢看人、犹犹豫豫的模样,不好的想法从心底窜起来。
“公子,十二东家被误杀了……”
“时漳,你杀糊涂了吧。她可是打赢过你,其他的玄甲卫又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时漳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样,一口气全说了,“她本身就受了伤,伤在右臂处,看起来十分严重。加上天色昏暗,弓弩处的弟兄们看不清人,乱箭之下,她……没躲过去。”
“又在混战之下……被推了下去——公子放心,已派人捞了。”
“弓弩处的人,怎么会在千金来?她又哪来的伤?从北郊离开的时候,她明明……”沈澈的声音越发颤抖。
时漳不会骗他,但沈澈就是想多问问,似乎多问几个问题,就可以麻痹自己,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错觉。
“谢……”
他回头去看谢离,企图在他的脸上看出这件事的真伪。
只是回头时原地哪还有谢离的人影。
“殿下,这楼烧成这样,太危险了。”
时漳见自家殿下也想跟着谢离过去,急忙伸手将他拦下。
两人在外边“推搡”的功夫,谢离已经弯腰进了极乐堂那扇已经被烧得半塌的门。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只是想来这楼里亲眼看一看,亲自寻一寻,寻一些……她只是假死脱身的证据。
极乐堂已经被烧了大半,被浓烟熏得斑驳发黑的墙面浸着微渺月色,浸得每一寸都绝望。
踏上阁楼,木板“吱呀”作响,似乎下一刹就要断裂……
“陆三爷。”
眼前的轮椅早已不成样子,座上的人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尽管早已是一具死灰般的焦壳,但从这具焦壳中却看不到任何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从容,一种……期待着死亡到来的从容。
龙鳞会这十几年,若是没了这位陆三爷掣肘,怕是已做了整个临雍城的主。
所以谢离心甘情愿地尊他一声“三爷”。
“我没想杀他。我下了令的,若非万不得已,不下死手。”
沈澈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匆匆瞄了一眼尸体后便不再打量,偏头有些内疚地和谢离解释。
会中任一掌舵,他都未下过杀令,无关私心,是坐上掌舵这个位置的人,能吐出来的东西太多,杀一个未免得不偿失些。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更愿意一死。
“极乐堂的人手是我在进入临雍之前便安排的,都是玄甲卫的精兵,因而相比于别处,这儿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沈城主不必再强调自己周密也绝妙的谋划了,下官知道。”
谢离没有看他,侧身走到窗边,低头扫了一圈地面。
只一眼,那摊灰烬中闪着光的块状物便被他精准地注意到。
他低身捡起,用手轻轻擦了几遍,拿在亮处端详了一下,随而得出结论,“是她的玉刺碎片。”
方才受了谢离言语冷落的沈澈站在原处,似乎只要离得远,他就可以少让他心烦些。
但听了这话,沈澈几个大步过去,看了一眼碎片后,从窗户探出身子朝底下望。
只是比下面这条融了血色的小河,一下子引了他注意的却是河对岸那位擒着一抹浅笑的少年。
“顾祈遂……”
沈澈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谢离闻言向下看去,一眼便与他对上,心中那股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一身麒麟竭衣袍的俊美少年叠着手站在月色下,身形虽清瘦,立得却极稳,周身那股阴湿味儿混着河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显得整个人都多出几分戾气来。
他微微抬着头,薄唇勾出一抹极淡的笑,“谢司判,您瞧,这链子挂在墙上,上面染着她的血,黏着她的肉……多么有意思。”
也顾不上再去思考他到底像谁,谢离匆促间低头去瞧这面墙。
那条细长的铁链顶端嵌在墙里,大半条都被鲜血染得黑红,尾部狰狞,皮肉与铁环彼此纠缠。
不用亲眼目睹,谢离也知道,这是她坠在半空,唯有这根铁链可抓,又因支撑不住一点点下坠,直至到了尾端将皮肉磨烂……
谢离没有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截铁链的末端。
他的呼吸也没有乱。
甚至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仍是舒展的,看不出半分用力。
可他也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此刻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用哪一句语气来应对。
“她原先是抓得紧的。”
底下那人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倒真像在讲一件趣事。
谢离听这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沿着河边踱步。
“只是你们合力杀她,想来她不死也不行。”
薄唇勾出的笑意,顺着话音递过来,“我的人就帮了一下……”
谢离终于抬起眼,光线从高处落下来,眉眼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你做了什么?”
声音不高。
只是压抑着的怒气更加明显了些。
顾祈遂顿住脚步。
片刻后,他偏了偏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奇怪谢离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能做什么?”
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点哄人的温软。
“不过是射了一箭。”
他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点了两下,“正中心脏。”
小阿遂第一次出现是在“争执”这一章 ,是四海阁信任的掌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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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