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冬,但四季轮回与临雍其实并无多大关系,这里的闷热似乎很少这四季的影响。
因而纵是深冬,顾芸棠依旧一袭薄薄的朱樱色长裙,同色丝带捆着袖口,利落得紧。
比她人先到的也依旧是铃铛声。
沈澈知道是她,碍于“府兵”重重,此刻紧抿着唇,故作威严,“既来了,便请进吧。”
顾芸棠:“你装什么?”
早知道不半路把折枝赶走了,这家伙跟他肯定有共同语言,没准沟通起来还能更高效呢。
顾芸棠前脚刚踏进屋,便被沈澈一把扯过去,“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是是是,你没装,我装。”
“知道就好。”
“?”
给了个梯子就上房揭瓦啊。
真是和折枝一个死样。
但她现在没这个心思搭理这些小孩,红裙扫过沾染粉末的地面,目光在那堆石青色的“金货”上停了一瞬,最终落在仓库深处横陈的尸体上
一共七具,看着打扮,确实是李老五手底下的人。
顾芸棠缓步上前,在尸体旁盈盈蹲下去瞧那些伤口,赤色的丝带垂落,与地上暗褐的血迹形成诡艳的对照。
一刀毙命……
临雍何时多了这些刀法如此精湛的人?
“喂!你对这位尸兄一见钟情呢搁这?看这么愣神,你不会还要收藏吧?!”
沈澈看她半天蹲下去后半天没反应,叉着腰歪起头打量起她来,嘴欠的“本事“没藏着半分。
“城主再说半句话,地上这位怎么死的,我就让你怎么死。”
“如此说来,东家承认自己来自神谷了?这伤口……看着可是神谷武器的制式啊……”
声音中八分试探。
“神庙我倒是听过,但是……神谷是个什么地方?城主大人话本子看多了,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你看你看,心虚了吧!我跟你说,我可是对神谷的武器制式和功法颇有研究呢!”
沈澈心满意足地环手抱胸,得意的神情别提有多明显。
顾芸棠:?
你聋啊……
还有,这什么时候是神谷的制式了?她怎么没见过?
“大人,找到人了!”
门外传来官兵的呼喊。
几个被捆缚手脚的搬运工被带进仓库,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沈澈踱步过去,官袍下摆刻意端得沉稳,“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芸棠:……
她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是在扮猪还是真猪。
“小、小的不知啊……”为首的搬运工涕泪横流,“我们搬完货就被捆着扔在了后面的林子里,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小的真不知道……”
顾芸棠用指尖从地上捻起粉末伸过去,“你们搬的时候,闻到的味道可是这个?”
搬运工们不敢直视她,纷纷垂首摇头,“不是,这些箱子封得严严实实,我们搬运时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那便对了,”她将粉末轻轻拍落,指尖在裙侧拭了拭,动作慵懒如猫,“撒得这般东一块西一块的还不够,还要自己添点,生怕别人不知道呢。”
她走向沈澈,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沈城主初来乍到,就有人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可见这临雍上下对大人都记挂得紧呐。”
“说人话。”
沈澈咬牙切齿。
“来人,先将尸体和这些搬运工押回府衙——其余人,仓库外十丈戒严。”
不一会儿,偌大的仓库内只剩下顾芸棠和沈澈两人。
她不想多绕圈子跟他客气,便直接开口,“李老五的尸体呢?”
沈澈倒也如实回答,“李老五跟地上这些能一样吗!他可要紧着呢,早被桑榆带走了。”
桑榆……
顾芸棠想起那日府中见到的小医师,她事后也派折枝查过她,明明的确毫无交集,为何单单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
算了,此刻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还是问些正事要紧。
“那位小医师还没验出来地上这些是什么?你城主府的特聘医师看来水平也不如何。”
“说点好话能死啊。”沈澈赌气般地甩袖,“但你们说的‘金银货’到底是什么?谢离不说,你也不打算告诉我?!”
他倒是让桑榆验了几天,试了十几只老鼠,就差没直接以身试毒了,可还是一点结论也没有。
抓的那几个龙鳞会的小喽啰,从他们嘴里当然也撬不出来什么。
顾芸棠眸色暗下去一瞬,犹豫一会儿还是打算告诉他。
如果他并非城主,只是一个简单的富家子弟,她希望他能一直纯真无邪。
可是身在城主这个位子上,有些事情他就必须要知道。
“城主可知道龙鳞会的由来?”
她没等沈澈回答,自顾往下说着。
“十几年前,一位因连坐而被贬为奴籍的地方武官在此建立了龙鳞会,那时的龙鳞会,与腐烂的公门搏,与山贼海寇斗,的确保了一方百姓安平。”
“后来那位武官被治奴台以谋逆罪凌迟处死,原先的几位掌舵也接二连三地出了事,龙鳞会就渐渐地变了味。”
“一开始是以恐吓、诈欺取财,后来,便沾了血。”
“杀人越货,卖良为娼……那阵子,貌美的良家女子在龙鳞会被视为‘金货’,有钱的人家则被视为‘银货’。”
“但几年前,新任掌会即位,将这些东西带进了临雍,一切都彻彻底底地变了。”
“从那时起,人,在龙鳞会眼里只是不值什么钱的‘银货’,而‘金货’,是这些毒品。”
“毒品?!”
沈澈猛地一惊。
“可十五年前永安皇后不是已经毁了那一批毒品吗?!那些会制毒品的人也被西云禁毒司当众斩杀——”
他的声音过于急促,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也说了,那是十五年前。沈澈,你既然知道神谷,就应该知道,这些毒品与十五年前的不同。”
“所谓神谷,不过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聚在一处装神弄鬼罢了。我之前就觉着这些毒品与那儿有关,如今这一看,怕是**不离十了。”
顾芸棠也没管沈澈能不能消化得了,只一个劲地往下说,“这东西在临雍只流进了两类,五彩斑斓的粉末名唤‘烟花散’,量大也廉价,在罪奴集聚的南城最是常见。这些石青色的细条状枯叶名唤‘缠魂’,价高,所以主要贩卖的区域是北城。”
“这个谢离和我提过,‘金货’的贩卖在北城是李老五管着,南城则是陈老四管着……所以李老五的箱子里不会有烟花散!这烟花散是人刻意撒在这里,有意提醒我这些是毒品?”
顾芸棠见他难得如此严肃的模样,颇有一种自己傻儿子长大的感觉,欣慰点头,“缠魂是没有异味的,与严不严实没有关系。但烟花散不同,就算裹得再严实,这股子甜香味也遮不住。除此之外,相比于缠魂,烟花散更容易被毒师验出来。”
“这个幕后之人,还真是费心了。”
沈澈拧着眉头思考了好一阵,随后从地上抓了把“缠魂”揣在兜里。
顾芸棠:?
“你干嘛呢?”
她说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家伙如果也想同流合污的话,她现在就了结了他,不至于让他去祸害更多人。
沈澈抬头瞧见她一副剑弩拔张的架势,很是无辜地摇头,“别误会!我只是想带回去给桑榆研究一下。”
“研究?”
她连烟花散都没弄明白,别说是缠魂了。
“桑榆还差最后一种药材……呸,还差最后一种料子就能研究出这烟花散的方子了。”
顾芸棠:!!!
什么叫还差最后一种料子就研究出方子了?!
“你……不是说她没验出来吗?”
“桑榆确实没验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所以她想直接溯源,从制作这东西的料子入手。”
“行……这样啊——”顾芸棠暂时还不知道该对那位小医师做何评价,垂眸的一瞬间又想起了另一个要点,“还有一事,关于神谷的一切在四国之中皆属于秘辛,听过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别说了解了。”
她停顿一下,“可是沈城主为何对神谷……”
沈澈一脸无辜地耸肩,“不知道啊,我诈你呢。”
顾芸棠:……
还是直接杀了吧。
她拿着一颗赤诚心坦言,他倒好,和她玩心眼子。
“反正不管中间横生的波折有多少,这位幕后之人是谁、有何目的我也不在意,半月之后的月宴,围剿已定,绝不更改。”沈澈说得坚决,虽是十**岁的少年模样,可说这话时倒真有些老成谋略家的风范和气场。
“那便和我无关了。”
顾芸棠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谢离的行动已经惊动了会里,现在李老五一死,整条线上的大小头目都会闻风而逃。恐怕到时候月宴,连些虾兵蟹将都抓不到。
“李老五遇害的消息我不会放出去,还请东家……”
“迟了。”
顾芸棠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和他委婉,泼冷水似地直言,“若是那位掌会动手除的李老五,悄无声息地瞒到月宴就是了,也好将其他掌舵骗过去。但这位幕后之人动手……这消息,恐怕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你确定这不是神谷动的手?”
沈澈将信将疑。
顾芸棠:……
合着他真是纯诈啊……
她就说那边的人怎么会让世人知道那儿的情况呢。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再否认也没用。
“神谷杀人可犯不着用刀。”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随后低下头转起指上的蛇形戒来,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也就此被轻松掩过。
“神谷在这世上,越少人知道就越好。你从何处知晓的神谷我也不在意,到底知道多少我也不想探究——今日这事儿,与那儿没关系。”
“沈城主如此试探我,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吧。只是要令城主失望了,我不属于那儿。”
永远不属于。
沈澈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听这声音便知她情绪与往日不同,只当是自己方才那番试探惹恼了她,便悄悄往前挪了几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开口,“你不开心了?”
先不改啦
等完结后再修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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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意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