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黏糊糊地混在空气里,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那位明面上被顾芸棠“肢解”了的金掌柜被铁链子吊在半空里,十个手指头早已光秃。
血珠子顺着指头尖儿往下滴答,在脚底下方砖上积了一小滩,暗红暗红的,令人难以直视。
“真…真不知道……您就是…就是把小的剐了…也……”
顾芸棠站在他对面,在这阴湿湿的地牢里,她干净得像庙里供的玉菩萨,跟周遭格格不入。
她抬起手,拿块白帕子慢悠悠地擦着手指头上沾的血,“剐?这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临雍城站稳脚跟,连那几个老狐狸都不敢轻易动我吗?”她慢慢踱着步,绕着金掌柜走了一圈,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不是因为我银子多,也不是因为我靠山硬。”
她停在金掌柜跟前,伸手捏住他下巴颏儿,强迫他抬起头来。
“而是因为我足够疯。”顾芸棠松开手,转身往石桌那边走,桌上一排刑具闪着寒光,“你不说,我不急,我一点点儿拆你,拆到你肯说为止。今儿个是指头,明儿个是脚趾,后天……”
就在这时,地牢的铁门“嘎吱”一声轻响。
折枝瞥了眼吊着的金掌柜,眉头皱了皱,半个字也懒得问,径直走到顾芸棠身边,压低了声儿,“周掌事今儿夜里跑了。在城外被人截杀,我跟那帮人过了几招,不像江湖路子。”
顾芸棠手里的小刀顿了顿,“不像江湖路子?”
“招式太板正了,破绽太少。像是正经操练过的。”
“人死了?”
“当时太混乱了,我也不确定到底死没死啊。但是——我还有其他消息!”折枝毫无对自己没探到确切消息的自责,语气里全是对自己的欣赏。
“你们掌会可是开始清理门户了。陈老四这三日挨了七回刺,现在躲家里连茅房都不敢去呢。李老五呢,忙得脚不沾地转货。孙老六倒老实,跟冬眠的蛇似的盘着没有动静。”
“那需要我夸你吗?”顾芸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而分析起正事来,“他这是要兔死狗烹啊。”
折枝没接这话茬,只是想到不久之后的赴死宴,心下难免忧心,“要不跟沈城主那边通个气儿?塞几个咱们自己的人进去,到时候围剿,你好歹能全身而退。”
顾芸棠转过身瞅着他,嘴角撇了撇,“你真当我那天的说辞和沈澈那点儿小伎俩能瞒过那个老东西?等到月宴那天,他露不露面、露的是真身还是替身都两说。我那四叔五叔是俩棒槌,沉不住气,逮住他们用处也不大。”
折枝眉头皱得更紧,“既然他都知道,为什么不干脆取消了月宴,趁着谢大人重病之际安排几位掌舵撤?”
“龙鳞会不过是他众多敛财工具里的一个罢了,几位掌舵都是他随手能丢的棋子。他不想让知道金货内幕的人活在这世上,借官府的手,岂不是更好?”
顾芸棠最后瞥了金掌柜一眼,“记得吩咐人给他上药,别让他咽气儿。”
她淡淡吩咐,“留着还有用场。”
地牢出口开在千金来酒楼厨房的暗门,推开厚木门,厨房的热气“呼”地扑了一脸,跟外头的寒气撞个正着。
深更半夜的,厨房本该没人,可刚出暗门,顾芸棠就听见院儿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她蹙眉,隔着窗纸往外瞅,只见一个老妇人跪在院子青石板上,“咚咚”地磕头,额头已然见血。
“这时候不能节外生枝。”她压低声音,“不管她是因为什么事,把人给我撵走。”
折枝瞅了她一眼,没吱声,转身“装模作样”地往门口走,他故意把脚步放得重重的,开门的架势像是要移山。
就在他手摸到门栓的时候,顾芸棠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行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人带到楼上,我从后楼梯上去。”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丧尽天良!”
折枝的“小计谋”得了逞,不过一张毒嘴是说不出夸人的话的,不过没等顾芸棠抬脚踹他,人便溜了出去。
顾芸棠拿他是真没招,只好摇了摇头上了二楼,等着他领老妇人上来。
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的皱纹映着岁月无情。
一进门,“扑通”又跪下了,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
“十二东家,求求您了,求求您……”
“起来说话。”顾芸棠靠在窗边软榻上,语气淡淡的,“我这儿不兴这套。”
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可还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
“说,什么事。”
“是、是我儿……”老妇人声音带着哭腔,“他在南城搬运行干活儿,一向都按时回家,可、可前几日突然说活儿多,得住行里。这都五日没见人影了……”
顾芸棠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已然猜到了。
搬运行是李老五的产业,这会儿正忙着转移货物,正是缺人的时候。
这些被抓去的壮丁,搬的哪是普通货?那是龙鳞会那些见不得光的“金货”。
等货一转完,这些知情的,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我去搬运行问,他们光说活儿多,叫我别操心……可我、我哪能不操心……”老妇人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皱纹沟往下淌,“坊里好些壮劳力都被搬运行临时招走了,家里人也都急得火上房,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找谁说理去……”
“你们坊里丢了人,放着缉捕司、城主府不去,来我这千金来?”顾芸棠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老妇人,“临雍城里,谁不知道我心狠手辣,开的是酒楼,干的是见不得光的营生。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找人?”
老妇人解释得有些困难,“谢大人重伤卧床,新来的小城主看着就没用。”
顾芸棠:幸好沈澈那家伙不在。
“城里干那些个见不得光营生的人到处都是,可东家不同,东家是好人。”
顾芸棠无语,“临雍第一恶女你可知道是谁?”
“我知道东家不是那样人。”老妇人鼓起勇气,“去年冬天,坊里闹饥荒,是您派人悄悄送了米面去,坊里的老老小小都记着这份恩情。”
“东家,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您门路广,认识的人多,求求您帮我找找我儿……只要知道他平安,我就……”
“行了行了。”顾芸棠打断她,“我会帮着寻一寻,但生死有命。”
老妇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顾芸棠冷冷打断,“我能帮你找。可是有三条规矩你得守着。”
“您说!您说!”老妇人连连点头。
“第一,不准对外说是我应下了。第二,你出去后,尽管大肆宣扬,就说你来千金来求我,被我羞辱一番,给轰出来了。说得越难听越好,越细越好。”
“第三,去年冬天的事不是我做的,让坊里别记错了恩。”
老妇人似懂非懂,可还是使劲儿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折枝,带她从后门走,给点儿碎银子。”
……
等折枝送走老妇人回来,顾芸棠还窝在榻上晃茶盏。
“喂,你真要管啊?”
“你刚刚不是挺积极的?怎么,听着事大了,就要撒手不管,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去送死?”
“可你哪来的人手去找?”折枝恨铁不成钢地坐到她旁边,“咱们的人,现在哪个不是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盯着陈老四的、看着李老五的、查孙老六的、还有那批预备月宴当天用的……这些我就不说了,但是你派着人盯着贵叔干什么?好歹跟了我们两年了,这点信任都没有!”
“现在好了吧,我们哪还有闲人能派出去满城寻人啊?又要我去啊?我都快被你拆成六个人用了。”
顾芸棠没好气瞪他一眼,“我手里多少人别人不清楚,你难道也不清楚?”
“顾芸棠你没有心!”折枝超大声“抱怨”。
顾芸棠:“那你走?”
折枝叉腰,“就不走!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怎么样!等着养我一辈子吧你!”
顾芸棠:???
这语气还以为他要养她一辈子呢。
“麻溜点去查!”
折枝做了个鬼脸,正准备下楼,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东家。”
一个黑影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
来人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顾芸棠认得,这是她派去盯着李五爷的暗卫之一,平日里最是稳重,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这样失态。
“李老五……死了。”
屋子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死了?”顾芸棠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李老五死了?”
“是。”暗卫咽了口唾沫,“就在北郊货仓,半个时辰前。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脖子上挨了一刀,货仓里的金货被搬空了大半。”
折枝脚步停在门口,“谁干的?”
“没看清。”暗卫摇头,“现场打斗痕迹不多,应该是熟人下手,趁其不备。李老五那几个贴身护卫也都死了,都是一刀毙命。”
顾芸棠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不对劲……”
她知道掌会要杀人灭口,可她猜着的切口是陈老四。
因他懦弱无能,贪生怕死,若是落在官府手里,不用动刑,自己就能把会里那点破事吐个干干净净。
所以她才让人重点护着陈老四,李老五忙着转移货物,不管是会里要清理门户,还是官府要抓人,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官府那边可有动静?”
她就不信谢离那边没派人盯着。
“这几天谢大人一直派人盯着,我们两帮人碰过面,今夜出事,他们也始料不及。此刻……应该也在汇报。”
“所以李老五就这么在你们两帮人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顾芸棠现在有些火大,本想喝口茶冷静一下,却又抓起了另一个点来,“等会儿,你说……金货被搬空了大半?”
“是,还有一些乱七八槽地撒在地上。”
折枝踹手猜测,“杀人越货?”
“在临雍,杀人越货除了龙鳞会也没有人干了。”
顾芸棠在一旁“淡定”提示道。
“在这猜也没用,走,去看看。”
因为前面插入了两章补全逻辑链、衔接情节,所以断评都弄没了 给留评的宝子们道个歉
插的前面两章不用补,感觉自己写了和没写其实差不多
——2.14
最后!情人节快乐!
无情人也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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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东家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