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尤凉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先轻轻地哼了一声。
江晚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旁边的椅子里。
过了大约十分钟,尤凉的睫毛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江晚坐在旁边,怔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摊在被子外面,像在等什么东西重新回到它里面。
“你烧退了。”江晚说。声音很正常,像平时说话那样。
尤凉撑着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确实不烫了。
她转脸看向江晚,目光比昨晚清明了很多,带着一点犹豫。看着 自己攥着江晚的手,紧张到心里扑通。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说啥梦话了?”
“说了。”
尤凉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说了什么?”
“说高中坐第三排靠窗,说我穿白衬衫好看,说我把你写的评语剪下来夹在书里了。”江晚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平缓,说我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太亮了,你看了三年就看不见别人了。”
尤凉把脸埋进了被子里,羞死了。
“还说了你要自己游过来。”江晚说,“不管我在不在那边等。”
尤凉没有动。她埋在被子里,耳朵露在外面,已经红透了。
江晚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和泛红的耳廓,以前觉得它们只是“年轻人的模样”。
但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副年轻的身体里装着的东西,已经沉得让她无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江老师,我……”
“尤凉,你把被子放下来。”
尤凉没有动。江晚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被子的边缘。
尤凉松了力,露出一张通红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但嘴角还撑着。
“你说的那些话,我昨天晚上听着很难受。”江晚说。
尤凉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江晚说,“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太久了。你一个人想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你发烧的时候在说梦话——你连在梦里都在朝我走。我听着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些路本来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走的。”
尤凉抬起头来看着她。
“江老师——”
“尤凉,我心疼你。”江晚说,“如果你要走过来,那你不用自己游过来了。你走过来的时候我会看见,我来接你好不好?”
尤凉怔住了。她坐在床上,被子还搭在腰间,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是红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听到了关键词,倏的眼神变得清澈,但她看着江晚的眼睛,亮得像整个房间的晨光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你这是——”
“我还没说完。”江晚打断了她,“我退了很多次,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告诉我,我很辜负你的喜欢,我不值得你这样,但其实,我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我能让你快乐,能让你不痛苦,那我向你走来,如果哪一天你后悔了,你可以随时离开。”
尤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才不会后悔。你也不许说出我会离开这种话,那现在我一定会打飞以后的我。”
“嗯,什么呀,你要是不后悔,那就不做数,要是后悔了,它一直有效。”江晚给尤凉留了退路,能再次感受到被爱,哪怕只是片刻须臾,江晚已经很满足了,她不敢贪心。
“哼,我才不会。”尤凉嘟嘴。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是一个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笑,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草,终于从石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尤凉低下头,用被子边缘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有了力气:“那我今天晚上还能去煮粥吗?”
“你别煮了。”江晚说,“你躺着。我去。”
江晚把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尤凉坐到餐桌前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江晚问。
“好喝。”尤凉抬起头看着她,“跟你煮的比起来,我煮的好像太难喝了。”
江晚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尤凉看见了。
尤凉低下头继续喝粥,觉得今天早上的粥特别甜,不知道是不是江晚多放了糖。
吃完早饭后江晚收拾碗筷的时候,尤凉坐在餐桌旁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江晚旁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碗。
“你昨天晚上也没睡,”尤凉说,“你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去睡。”尤凉的语气很轻,但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你现在是在我的人了。你得听我的。”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这一次她没有压住。“谁是你的——”
“你。”尤凉看着她,“是你说的,要来接我,不许反悔。”
江晚看着她,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延伸缱绻。
“我不悔。”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日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桌面上那两只空碗的边缘,泛着温润的光。
江晚确实去睡了。
她躺下来之后,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了整整四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尾,一片祥和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掀动窗帘的一角,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心想——这个人,这些话,好安心,就让她沉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