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斌是在周五的部门例会上,主动提了这件事的。
他的措辞很克制——数据上出了一点疏漏,导致编辑部在对接过程中出现了信息偏差,责任在他,已经跟相关同事解释清楚了。
这件事情也暂告一段落
那天下午的工作很平静。
尤凉把手头的一份稿件改完,发给了魏兰芝,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没有在意,继续整理了一下明天的选题。快下班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不算很大,但密密匝匝的,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尤凉站在公司门口的廊檐下看了看天色。
她今天没有带伞,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今天江晚加班,就不劳烦她了。
她想着地铁站只有三百米,跑过去的话淋一点应该没事,于是把包举过头顶,冲进了雨里。
三分钟之后她到了地铁站,头发已经湿了大半,肩头和后背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站在地铁站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但没太在意。
策划部今天在赶一个紧急方案,江晚坐在会议室里跟同事过数据,一直到快九点才结束。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尤凉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江晚回了一句:“带了。我加班,晚点再回。”
尤凉回了一个“好”。
江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今天尤凉反常地没有和她打招呼。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叩响了尤凉的门。
没人回应。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还记得之前的时候,尤凉告诉过自己密码,凭借着,记忆,她尝试输了一遍,第二成功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安静过头。
客厅的灯开着,但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尤凉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暗光。
她走过去敲了一下门。“尤凉?”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嗯……”
江晚推开门。尤凉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半湿的,有一绺贴在额角。
她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潮湿的热气包裹着。
江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许烫,但还比较正常。
“你淋雨了?”
“……就淋了一小段。”尤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以为跑快点就不会湿。”
“你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的。”
江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想去去客厅柜子里翻药箱,结果发现没有。
于是回了自己家,带了一些东西过来。
“把体温计夹上。”
尤凉没有睁眼,伸手在被子里弄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看了一眼。江晚接过来看的时候,她侧着头说了一句:“你刚回来……外套还没脱。”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确实还穿着,边角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气。
她伸手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椅背上,然后重新坐下来。
体温显示正常,看来是自己多想了,“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和我说。”
回去之后,她又觉得有点不放心,尤凉那个反应,确实有些萎靡了,她又折回来,安抚了一下她。
“今天我暂时在你这边住下,半夜若是有什么需要,也方便。”
尤凉听的不真切,但是发出的声音已经是起若游丝了。不过当周围安静下来,她以为江晚回去了。
晚上。
江晚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凌晨三点多,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太稳,像是走路的人脚底发软。然后是厨房的灯被按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那阵脚步声没有停,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地流了一阵又停了。
江晚坐起来,披了件外套看了看声音来源。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亮着,尤凉站在灶台前,正在烧水。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睡衣,头发散着,弯腰去够柜子里的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连带着手腕都在发抖。
她拿起杯子的时候手指一滑,杯子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尤凉?”江晚站在厨房门口。
尤凉转过头来。她的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的颜色很淡,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衬得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半透明地站在那里,仿佛风一吹就会碎开。
“江老师,”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放心你,在这里看你会不会有什么需要。你在烧水?”
“嗯,有点头疼,想喝点热的。”尤凉说着,伸手去摸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瞬,“好烫。”
江晚已经走过来了。她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而是直接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尤凉的额头。
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比正常体温高出了一截,烫得她心里猛地一缩。她又换了一侧,用手背碰了碰尤凉的颈侧,同样是发烫的。
“回去躺着。”江晚收回手,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我给你烧水、拿药。”
尤凉没有推拒。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房间走的时候脚步不太稳,在走廊转角处扶了一下墙,指尖压着墙面,停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江晚看着她走回房间的背影,那件单薄的睡衣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她转身去客厅柜子里翻药箱,感冒药、退烧药、体温计,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到尤凉房间门口,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尤凉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比平时重。
听见门开的声音,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半,目光涣散地看了江晚一眼,像是没有完全认出她来。
“把体温计夹上。”江晚把体温计递过去。
尤凉接过来,在被子里弄了一会儿,动作很慢,像是力气不够用。然后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六。”
江晚拧开药瓶,倒出一粒退烧药,放在她手心里:“喝水,把药吃了。”
尤凉接过水杯,低头喝了水,把药咽下去了。她躺回枕头上,侧着头看江晚坐在床边椅子上,披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怎么整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看着江晚,目光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江老师,”尤凉的声音很轻,带着烧糊涂了的那种软,“你长得跟以前一样。”
江晚正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听见这句话,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什么一样?”
“跟高中见你的一样。”尤凉闭着眼睛,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站在讲台上,穿白衬衫的时候,很好看。”
江晚把手收回来,没有接话。
尤凉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沉默,继续说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那时候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你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看你。我怕一看你你就会发现什么。”
江晚坐在椅子上,握着尤凉的手腕,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说“别说了”,但她没有开口。
“你每次批完作业发下来,我都会把你写的那行评语看好几遍,”尤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但还在努力说着。
“有一次你写了‘进步很大’四个字。我把那张纸剪下来夹在书里了。现在还在呢。”
江晚低头看着她。尤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的水光,在台灯的微光下闪着细碎的亮点。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江晚俯下身,靠近了一些。
“……后来我考了京城。”尤凉含混不清地说,“其实我本来想报别的学校,但我想,如果我跟你上的同一所大学,是不是就能跟你在同一个圈子里。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点急促。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似乎觉得自己在做梦,然后继续说:“你当时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太亮了,我看了三年,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江晚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些话从尤凉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个烧糊涂的人在梦呓,但她知道这些话不是今天才生出来的。
它们已经长了很多年了。
“尤凉。”江晚开口,声音有一点不稳,“你喝口热水。”
尤凉没有接水杯,她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下说,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停不下来了:“江老师,你说身份是鸿沟。我理解。但我想了很久,鸿沟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能不能走过去?或者你给我搭一座桥也行。或者……"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瞬,像水碰到了冰,"你就在那一边等着我,我自己游过来。你不要退,不要走好不好?"
最后四个字落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小心翼翼说着,眼神中带着朦胧的雾气,像针头一般扎进江晚心里。
江晚握着水杯的指节泛白。
“我一直很努力。上学的时候努力,下班回来也努力。早起煮粥的时候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不是以前那个学生了。我都想好了,要让你看到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但不要让你怕我。”
她说到"怕我"的时候,眼睛忽然抬了一下,极快地看了江晚一眼又落回去。
“但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开始含混,舌尖抵着上颚有些吃力,“害怕我的喜欢让你厌恶,害怕你不喜欢我。更害怕你明明不喜欢我,却因为心软不敢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江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动。
水杯被她搁在床头柜上,手指悬空了一瞬才收回来。
她低着头看尤凉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发烧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双手白天做过很多事。改稿,打字,切菜,写便利贴。以前也做过。
每一件事都在朝她这个方向走,而她却一直在后退。
江晚的右手抬起来,伸到一半停住了。
悬在尤凉手背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在丈量某种距离——这段距离她退了很多年,此刻要往前迈,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
窗外的光从墨黑变成深蓝。
她的右手还是悬着。
然后尤凉在睡梦里轻轻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算不上动作,但江晚的手在那瞬间落了下来。
她握住了尤凉的手指。
先是极轻的,像羽毛碰上羽毛,随时可以抽走。
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尤凉没有醒,呼吸依旧平稳。于是江晚的指尖才慢慢收紧,把那只滚烫的手完整地拢进掌心里。
眼底间已然泛起了泪光。
尤凉的手很烫,掌心干燥,带着发烧时特有的那种不正常的温度。江晚握着,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个很旧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尤凉还是她学生的时候,交上来一篇周记。
题目是《远方》,别的同学写远方是北京是上海是出国,尤凉写的是"老师办公室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对我来说就是远方"。
那时候她没完全读懂。或者说,她读懂了“门缝里的光”和“很远”,但她读懂的只是表面——她以为尤凉写的是老师对学生的意义,是仰望,是崇敬。
现在她真正读懂了。
"很远"说的从来不是距离。办公楼下到三楼办公室,走楼梯不过两分钟。尤凉说"远",是因为那扇门缝里的光不是她该走进去的地方——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老师"和"学生"这两个词,本身就是一道看不到的墙。
看似隔得很近——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道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其实很远——远到她站了很久,始终没有上去。
远到她后来长大了、毕业了、成了一个可以被平等对待的大人了,那道墙还在。
天彻底亮了。尤凉的呼吸平稳绵长,烧退了一些,额头沁出薄汗。
“你……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江晚低喃。
“真傻。”
江晚的右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左手搭在椅背上,指腹用力扣着扶手的边缘,扣得太久,指甲边缘泛出了白色的印子。
她把那只手抬起来,凑到唇边,极轻极短地碰了一下尤凉的指尖。
“以后不许这样了。”可惜,尤凉已经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