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字如垂钓,是最能磨人心性的。
可惜少年心性的人不懂,所以懈怠惫懒,直到历经过了一段风浪,方得知晓真正的方圆,真正的行止有定。
就像玄渊直到接触到了玄川递给他的第二幅卷宗。
他们本居于藏书阁,不问天上人间事,却终有出关时。
在玄渊历完了最后一道天雷,飞升尊神后,身上束缚形体的禁制也就自觉解了。
“你不是从不让我碰你的这些宝贝吗?”
“现在到时间了,阿渊,你不是小孩子了。”
川说出口的话令他十分不解,于是一头雾水地打开了卷纸,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串的文字,将之拼凑出来的意思显而易见,大抵是天界有一仙子奉旨去人间行探访,反惹出一桩姻缘债事,致使原本该在二十六逝去的肉身躯壳迟迟拖到了三十二。
若要说是年龄拖得久也就罢了,可要紧就要紧在,她这具肉身躯壳之所以延迟了几年死去,是因那本不该对上姻缘的男子在寺庙里求了神仙,得了位不知名的小神垂怜,才降下的恩泽。
而仙子归来,小神因不知者无罪所以未曾受到什么刑罚,原是件好事,但男子对仙子用情至深,得知仙子在凡尘用的那具凡胎死讯竟是莫名大病了一场,阳寿未尽便亡故了,害得家中失了顶梁,好好的一大家子愣是散尽了千金,人丁跟着相继离散。
“扶新问我,该如何处置。”玄川瞧见玄渊情状,笑着道,“我替小神求了情,故而算作无知无罪,不过欠下的情到头来是一笔难还的债,加之仙子是奉了君令下的凡间,要论功,也是比过大的。”
玄渊淡淡道:“小神的情我知是你求的。只是既是情债,就该以情来还,方能得以两消。”
“消这个字,用得可不太好。”玄川依然像往常一般,去拍玄渊脑袋,却被他躲了过去,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情起情灭,不该是来还的啊。那男子诚然是用情至深的,在神前祷告说,想让喜欢的人活下去,是以性命做交换的。若不是喜欢极了,哪里能用命去换?”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玄渊板着脸,“我觉得应该按照天规来处置。”
“好吧,那我说得简单一些。”玄川慢悠悠地解释道,“那男子在拜神佛祈愿时,说的是愿以性命换仙子无虞,假若他只是个寻常的善人,好心怜悯,你不觉得这恩有些过大了吗?”
玄渊沉默片刻,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半晌,对上玄川笑吟吟的目光,他开口道:“我会觉得他只是不想活了。”
玄川愣住。
“然后他又不想白白地死去,一定是要做点什么给亲近的人的。”玄渊道,“恩情就是恩情,有哪门子的恩与情分开讲?川,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多了。”
玄川无言了好一会儿,道:“如果是你,你想怎么还这个恩?”
玄渊不假思索,旋即答道:“左右两个也都是死在一处了,能怎么报?大抵是叙些体己话,再不济,认门亲事,拜个把子,也可以。”
“……”
玄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结亲事可算作亲人,拜把子也是亲人。”
玄渊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大声,“那男子的执念不就是想多认一个亲人吗?”
“拜把子是兄弟,阿渊,人是不可以对着刚认的妹子称家妻的。”玄川仍然不死心,试图讲道理,“家妻,妻与夫,是姻缘,兄与弟,兄与妹,是义气。”
玄渊问他:“不都是亲人吗?”
玄川道:“是有差别的,你……”
不等他说完,玄渊就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对刚认的小妹成亲,称她为妻子?”
这下轮到玄川沉默了。
他想教给玄渊的道理太多,可突然间,也忘了世间法则从来也是变数居多的。
“罢了。”
玄川道,“你这样的年纪,的确是不该懂的。神仙无情,而凡间有情,所以……”
玄渊惘然地盯着他,等待后文。
“所以也很好。”
玄川拍拍玄渊,拿回了那碟卷宗,规整地将它放置到了书架里。
“有情就是思凡,该被贬下凡尘的。”玄渊注视着玄川的一举一动,语气平常,“天规千百,我已尽数记下,川,你说这么多,到底什么时候同意让我离开?我不是木偶傀儡,我不想留在藏书阁,好像被囚禁一样。”
玄川缓了动作,指腹间隙尚且残留了刚摸到的卷宗的粗糙感,他依旧维持着笑意未减,面上一派温和,看不出有什么不悦,然而玄渊跟了他太久,对所有的细微神情全都了然于心。
玄渊知道,他约莫在适才是有怒意的,却又被妥帖地藏了起来。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重天没有神仙会想禁锢一个与天地共主齐名的尊神,阿渊。”玄川微笑,“他们不会有这样的胆子。”
“可是你有。”玄渊道,“你和其他神仙不同,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没什么办不到的。”
玄渊说完,就提起了一大口的气。
他这一次说的话出了格,大概会引来川的一顿训诫,他知道。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什么动静。
就在他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时候,恰恰听到了那人的叹息声。
宛如跨越了沧海桑田,几世轮转,终不得解的无可奈何。
“阿渊,你真的很想出去吗?”
青年的语调不再与往日相同,反而带了几分肃穆。
空中飘卷来的风犹如也跟着凝固,当玄渊抬眼,发觉问题的源头,选择权和决定权在此刻,竟由了那人交到自己手中。
是迷茫吗?
像抓不住的感觉。
他定了定心神。
“我想。”
玄渊在纵容一幕接一幕在记忆里不断翻涌袭来后,很确定地对玄川道:“我想出去。”
“好。”
藏书阁的那扇大门应声而开,外面是夺目的天光,金得耀眼,带了如琉璃色的霞光,美得异彩纷呈,是玄渊之前向往的,可没有机会见到的景色。
不管是有没有雷劫劈落下来,他从来都是幽居藏书阁的。
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四季,不分年岁轮转。
除了有玄川相伴。
玄渊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也许是自己想要的有点太多。
毕竟无心无欲,上至无情,才是真正的神仙道。
“现在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的,还是一定要出去吗?”
玄渊在感受脚下每一寸土地,周遭是自由的,一呼一吸间,满是檀香。
他看到了看守藏书阁外面的两只神兽,看到了穿插在楼亭阁宇间的祥云。
看到白鹤扇着翅膀,驮着仙人在飞。
他看到的,是寻常的字也描绘不出的盛世。
可他又想到了扶新。
那人说,扶新是最适合做君王的。
“……”
玄渊勾起嘴角,噙起一抹苦笑。
而他出了藏书阁,自然避无可避的,会和他打交道。
“也许你说得是对的。”玄渊道,“川,你果然是个聪明的神仙。”
“你可以选。现在回来,回到藏书阁,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也不必向任何神仙交朋友,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我知道,你一向性子冷淡,本就不喜欢喧闹的地方。”
玄川笑得温柔,在向玄渊伸手,“阿渊,回来吧,外面不适合你。”
玄渊向来是听他的。
唯独这一次,他没有退让。
他说:“川,我是真的想出去看看。”
玄川没有挽留。
他只是以一种如审视,如慨叹的目光在看玄渊。
半晌。
玄川道:“阿渊,你终究是要走的。”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听得玄渊一愣。
“我拦不住你。那便去吧,带着我的传音符去找扶新要一个新的居所,然后若有一日,你想到我,就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