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又会是哪一天?什么时候?玄川没有告诉他一个明了的时间,所以他是不知道的,也懒得再去问个分明了。
因为玄渊更多的,是纠结于玄川的那句心性尚幼,诸事不宜。
什么才是心性尚幼呢?
明明在清谈会上,他和天帝辨法,他也可以辨个一来二去,而天帝亦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来。
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一个比他晚降生的神仙?
大家都是神仙,他也不过是在天地共主的懿旨下得封而已。
“我书读得够多了,川,我不想再读。”玄渊在藏书阁里,终是发出了一声抱怨般地慨叹,“什么经书,什么礼义,我读完了一卷接一卷,却总是还有数不清的在后面等我。你说让我练书法,我也练了,明明和你写的样子差不了多少,别的神仙也是夸的,你怎么还是不满意?”
伏于桌案的青年闻声一顿,提笔刹那有一滴墨洒落宣纸。
他摇了摇头,随手捏了个法诀,将宣纸换下去。
“你太浮躁,心不静。”
玄渊问道:“什么是心不静?我已经学会读书识字了,此外有什么是没学的?”
玄川垂眸,似乎若有所思,缓缓道:“我记得,那本礼记你没有看过。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是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是什么意思?”玄渊烦躁地抄完了最后一行词,“你要给我推多少书看?我想去外面,你偏不让我常走动。”
玄川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他前面,收走了布满字迹的纸。
“自己看,自己想。”玄川道,“你可以问我,可总归,我们想的是不一样的。”
他低眉,去瞧里面挥毫遒劲,直画如剑的笔体,又是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像,可惜只是形像,你的心里有杂念。”
“我当然会有杂念。”
玄渊跟着站起来,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自从第二条龙诞生,你就把全责交给了他,自己憋屈地退到了宫殿里,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走动。现在更是要把我也困在藏书阁里,去学什么道义,学什么仙人法诀!我心性尚幼?我永远长不大,我的身躯永远是个孩子,我当然是尚幼!”
玄川保持沉默,只静静地在听。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天界。我讨厌那条龙管理的天界!我讨厌他们!他们所有人都是同样一副道义的嘴脸,永远的墨守成规,永远的客客气气……我在这个地方没有朋友,我只有你。凡间的生育都有爹娘,可我们呢?我们没有这些,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有时候都在想,我究竟算是哪门子的神仙?你不让我往凡尘走,又说什么只要不碰天君的位置,我就会相安无事,是你把我们原本生活的地方变成了囚笼!我讨厌这里,我讨厌!”
少年几乎是气得要跳脚起来,而青年始终无波无澜,只在他提及‘我们什么都没有’时,有了片刻的哀伤。
“阿渊,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朋友和亲人,从没想到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他道,“问道和未卜先知都不是什么好事,我却是两头都占了,亦曾窥见过若你称帝的未来,在登基的当天就已遭屠戮,因此把权柄交出去,让给扶新,是好的择选。你我均已退步,那么这一局棋,该是和局。”
“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天帝位置。”
玄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吐出来,像是要把积压很久的不甘,懊恼,愤怒,全部发泄。
“我想要的,是一个神职的位置,是我也可以像其他神仙那样,给凡间赐福,可以走动。”玄渊道,“修炼的地方就是个笼子,它说是什么安全,但它把我们都困起来了。”
“修仙的力量是个好东西,但若是掌握不当,会滋生的祸事可不会因为你是天地间第二个诞生的神仙而就此饶恕。”玄川一如往常,声音温和,“阿渊,我是为了你好的,好好待在藏书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等有那么一日,你消解了全部,放下了全部,就会是你畅游四海八荒,放眼去看尽周遭山花烂漫的时候。”
玄渊翻过自己的掌心,反复去看,感到的除了不解,就没有别的了。
“我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力量?”
“你的力量,如我一般,危险,又强大。你的寿命亦是如此。”
玄川道:“阿渊,你该惜命一些的,别把自己的法术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天界是一个干净的地方,它容不了一丝的恶,一点作祟的欲,你不是什么愚钝的人,我也不是,所以我想你成为一个善人,你明白吗?”
“我哪里不善了?”玄渊被说得不明所以,“我没做错事。”
“错事不是要等真的做了,真的错了,才叫它错事的。”玄川道,“一本糊涂账,你如果是已经知道后果的,就不该去有所行动,酿成如此这般来收场。”
“好了,继续抄卷宗吧。”
他回到了原先的座椅,手扶额,眯起眼睛小歇。
“你说什么都有你的理……”
玄渊嘟囔了一声。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又抬头,以为玄川会醒,不曾想他是实实在在地睡了过去。
无言。
无话。
明明他这个神仙,素来是不管什么事的,也如他自己所讲一般,是两袖清风,空落落地什么都不做,可偏偏又是觉得累的。
到底瞒着谁做了什么呢?
玄渊起身,在浅浅勾勒出新的字痕后便走了过去,抓起玄川桌案从不让他看的卷宗来看。
上面讲的大抵是何处死了人,何处的冤气泛滥,冥界官员如何试图调解,然不得见好。
密密麻麻诉说了一整页的字眼,拼凑出来的都是负心薄情。
可是负心是什么?
薄情,是什么?
玄渊看不大懂。
依稀是违反了什么姻缘的约定,这男子说好要带女娘走出困住她的府邸,可没有履行,害得女娘苦苦等候,最终自缢而亡。
她的怨气滔天,终化作厉鬼不得投胎转世。
而男子不仅做了风光的新科状元郎,还迎娶了新朝相府家的千金小姐,顺带着偷了女娘阳寿未尽的全部气运,一路升官发财。
仔细着往后面看,是扶新在问是否要进行彻查。
“你啊……”
玄川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对上玄渊的眼睛,笑了。
他的语调里自带了几分熟络,道:“你想得定是要彻查的,是吗?”
“是,一介凡人,如何通晓偷气运?定是有缺德的在背后相助。”玄渊回道,“我确实不知什么是辜负,但辜负者当诛。”
一命抵一命,才是公平。
玄川仿佛有所思量,道:“那么你觉得,为她算气运的道士,该当何罪?”
玄渊道:“罪不至死,可……”
可的后面,他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照道理讲,是这道士为了几两银钱,偏做了有违良心的事。
但如果男子不做,自然就不会有好好的良配化厉。
“跛一只脚,坏一双眼,或生一场大疾,就足够了。”玄川道,“阿渊,不是所有人都得死,才能赎罪的。那男子活不过三十或四十载,也是要死的命,你何必要再去搭上一个道士?况且你看,他的运薄,是救人胜过害人的。”
“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了他,女娘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怎么能做出如此的事来?”
玄渊的手兀自抓走了桌案的书,“好吧。我想知道,若是那女娘没有化去怨气,该怎么处置?”
“很简单。”玄川道,“她会在忘川等,不管是千年百年,还是更久,直到心中不再有执念,冥界自会对其有所安排。”
川是善良的。
玄渊不再去问什么,随时把书抛了回去,悻悻坐了回去。
“扶新不是什么坏的龙。”
他又听玄川如此说,“总归,我是希望你们两个可以好好相处的。”
玄渊冷笑。
“除非他喊我一声祖宗。”
川在叹气。
像个斑白了头发的老人似的。
“不然休想。”
玄渊说完了心里话,顿觉舒畅。
“你的字练得不好。”
他冷不丁听到玄川说话,立时把那口松下来的气提了上去。
“扶新和你不同,是做君主的字。至于你,即使是要出门打仗的将军,也该先有一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