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初秋
高大的树木沿山拔地而起,树冠相互遮蔽。其间错落夹杂着一些低小的小红枫,被打湿的叶片,鲜红欲滴。
一条夹杂着残破台阶的登山道,斜朝着雾气笼罩的山顶收拢,路上铺满着潮湿的落叶,踩上去从脚底传来给人一种黏脚,却又像上瘾的感觉。
陆崇一盯着景彦演的脚后跟,每一步都准确地踩在他方才踩过的地方。一片枯黄卷曲的叶片落在陆崇一脚下,他一脚踩了上去,细碎的脆响中变成了褐色的碎片。
“这样走走真舒服是吧?”
“嗯。空气真清新。”陆崇一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又被几片落下的枯叶吸引了过去,想着踩碎的啪啪声,脑中生出虚构的满足感。
“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不会。”陆崇一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好几步,赶紧追了上去,又保持了一步之差的距离。
“下次把你小男朋友叫上?”景彦演说完,朝着旁边挪了一步蹲了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我男朋友。是陆崇一的。”
“你不就是吗?”景彦演笑着转回头。陆崇一才看到他手里捡起了一个松球。
景彦演将松球举在眼前,转了转,手指从松塔种鳞间抠出一小粒褐色的松子。在褐色松球的衬托下,修长的手指显得越发白皙,血管隐约浮现。
陆崇一伸出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不知道他的手握在手里会是什么感觉......
“小景哥,别乱吃!”
景彦演皱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接着眉头一松,将松球抛开,松球几乎没声没响地落到了地上,“没味儿。”
景彦演站起身展开手臂,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走走真舒服是吧。”
“嗯。”
“再往上走走?”
“好。”
两人继续沿着满是落叶的小路朝上走。雾气在山间铺展开来,缓缓地飘移。渐渐啪啪声从四处围了过来,声音越来越大。
“下雨了!到那儿去。”
“嗯。”陆崇一朝着稍远处修建的一个简易亭子,步伐急了些,险些滑倒。景彦演停下来将手搭在陆崇一脑袋上方,空着的手抓住陆崇一的手臂,“不急。”
“嗯。”
两人弓着头冲进了亭子里。
陆崇一掀起衣角包住头,胡乱揉了揉。
他看着景彦演脸上沾满的水滴,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还有一颗荔枝味的棒棒糖。这糖也记不得是哪个同学给的,他不爱吃顺手就揣到了兜里。
“小景哥,纸。”
“谢谢。”景彦演拿起纸擦了擦脸,又展开瞧了瞧,“牛肉面的味道。”
“啊?”陆崇一忙伸头去瞧,纸上还有拇指大的油渍,他忙抓了回来,塞回了兜里“用、用过的。”
“还好不是擦屁股的。”景彦演看起来倒是不在乎,指了指陆崇一的裤兜,“你拿糖吃不?”
“哦。给你吧。”陆崇一摸出糖递了过去。
景彦演接过糖坐到了石凳上,仔细剥开糖纸,将糖塞到嘴里,“还挺好吃的。坐啊。”
“嗯。”陆崇一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亭子外已经白茫茫的一片,绿色红色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枝丫间,隐约能看到红色屋顶。
他转过头来。景彦演含着糖球,微微皱眉盯着糖纸,嘴唇蠕动着无声读着上面的文字。
“小景哥。”
“嗯?”景彦演将糖纸塞到兜里,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一时半会儿我们是回不去了。我打电话让姜泽哥来接我们?”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快的。很快就会停的。”
“行吧。”景彦演收起手机,手肘搁在石桌子上,斜靠着,“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崇一夹在□□的手搓了搓,飞快看了景彦演一眼,又转头看向被雨水打得弯了腰的一棵瘦骨伶仃的小树,“小景哥,你说……嗯,替‘身’完成死前心中最挂念的心愿。是否足以抵消,盗……借用他们身份,承接其记忆,延续接下来的人生中.......嗯,就是,产生的一些问题什么的。”
景彦演吮吸糖球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取出的糖球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崇一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所有的人鱼都是基于‘借身系统’才能上岸,自己对这个问题发出疑问,无疑在向所有人发起攻击。他快速扫了景彦演一眼,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
“我好像说错话了。是不是很幼稚,说这样的话。明明自己也.......”
“没有。只是,我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等你想明白了,我等着听。”景彦演坐起身歪了歪头。
“小景哥,你觉得我能搞明白?”
“至少你做到了第一步。”景彦演忽然莫名地低头笑了笑,嘴角的小棍颤了颤。
“你还是在笑我。”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话,步子太大小心扯到蛋。不是在笑你。”景彦演转向陆崇一,微微弓下身体凑了过来,“你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但还是把门推开了。只是可能要在门口徘徊一阵子。不过,我相信你。”
“为什么?”陆崇一朝后缩了缩,揉了揉发烫的耳垂。
“嗯,因为你是个小红毛。”景彦演抬眼看着陆崇一红色的头发。
“什么嘛?这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就像一团火。霍,真的暖乎乎的呢。”彦演抬起上手放到陆崇一脑袋上方,又收回手搓了搓,接着抓起陆崇一的手按到他的红发上,“是不是暖乎乎的。”
“什么嘛。”陆崇一别开头,将头发压了压,“总是拿人开玩笑。”
“我是想说……”
景彦演话还没说完,隐约传来一声‘小景’。
这时候陆崇一才发现雨已经小了。他循声看过去,小雨中姜泽撑着一把满是广告的伞从坡道下方走了上来。
“我以为就你一个人呢。”姜泽将伞放在地上,走到景彦演身后低头嗅了嗅,“都打湿了。我说要下雨让你别出来,不信吧。一点都不听话。”
“这不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吗?怎么就拿了一把伞。”
“没事。你们打就行了。这点雨没事儿。”
姜泽反手托着景彦演的下巴,手指轻轻地搔着,“陆崇一,真是不好意思。”
“你们打吧。”景彦演抓着姜泽的手按了下去,站起身就朝外面走了出去。
“你打吧。”姜泽面无表情地朝着放伞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追了出去。
陆崇一看着搭着肩膀朝山下走去的两人,努着嘴看向那把伞,慢悠悠地走过去捡起了伞,用力晃了晃。
“谁稀罕你的伞。”
**
这一次的出游是姜泽组织的,本以为就三人。在来的路上才知道还有其他人。
陆崇一倒是觉得没什么,只要景彦演在就好。但是,不久之后他就发现,除了开始会合的时候和其他人礼节性地说过几句话,其余时候景彦演基本都是和自己,还有姜泽说话。
这让陆崇一觉得,他和景彦演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心中生出一种虽然说不出的美好滋味。
便觉得这个度假山庄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恰到好处:屋顶的红色砖鲜艳夺目、老板散养的小猫也比任何一只可爱、云遮雾障的山峦也散发着醉人的魅力……
用当地山珍,老板自己种的蔬菜制作的满桌佳肴却少了些滋味……
“鸡都是自己养的,别处都吃不到的。你们慢慢吃啊,我给你们去看看晚上烧烤的东西。慢慢吃啊,有什么说啊。”热情好客的老板介绍完,和桌上的人又拉扯了几句便离开了。
陆崇一埋头扒着饭,又抬眼看了看桌上七嘴八舌聊天的人。入席前就替姜泽带了话,让别等他和景彦演。
两人大概是换衣服晚点来,陆崇一本是这样想的,但是时间似乎太久了。
“哎,你去哪儿?”旁坐一位面容温柔的姐姐拽着陆崇一问道。
“我去叫他们。不然该凉了。”
姐姐擦了擦鼻子,将陆崇一拽回了座位上,“他们小情侣有自己的频道。别去打扰他们。都是大人了,饿不着的。”
陆崇一又朝餐厅入口看了几眼,只有两个山庄的服务员在闲聊。
一直到快下午,出去钓鱼、散步的人都回来,开始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张罗晚上的烧烤,姜泽和景彦演都没有出现。
陆崇一帮着把烧烤架子摆好,又烧了炭,终于忍不住了。他随手将手中的扇子递给身边的人,就朝着景彦演的房间跑去。
开门的是姜泽,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才睡醒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陆崇一看了几秒,“有事吗?进来吧。”
“他们开始准备烧烤了。让我来叫你们。”
陆崇一一走进去没看见景彦演,又朝着关着的卧室门看了一眼,便坐到了沙发上。他注意到茶几上,有一个瓶盖大小的塑料盒子,里面放着三角形的淡黄色药片,旁边还有半杯水。
“小景哥感冒了吗?”陆崇一看向已经精神起来的姜泽。姜泽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片,靠在椅子上,笑道:“没有。这个是……”
“安眠药。”景彦演的说话声和推门声同时响起。
陆崇一闻抬头看去。景彦演正从卧室里用手梳理着头发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明黄的薄针织衫,衣服上还带着绒毛。让人想到烤灯下,挤在一起的毛绒绒的小鸡。
安眠药?景彦演打个响指的工夫,就能倒下呼呼大睡,哪里需要什么安眠药
景彦演弯腰拿起塑料小盒合上,顺手揣到了兜里。他弯腰的时候,v形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露出浅浅的半枚齿痕。
陆崇一感到胸口一阵突然像是被什么团块。
“他们准备弄烧烤了。他来叫我们。”姜泽朝着陆崇一仰了仰下巴,又说道:“找借口偷懒呢。”
盘腿坐在椅子上的景彦演,撑着脑袋看着陆崇一笑道:“小孩子嘛。”
“我才不是小孩子!你们不过大几岁,就摆出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的过来人的姿态。抓到点机会,就‘大展拳脚’, 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人鱼的年纪来算,我已经成年两年了。”陆崇一一口气将自己的不满发泄了出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喝了一个见底。
搁下杯子他才感觉自己刚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这样根本就表明不了什么,反而更加证明了自己的孩子气。
冷静下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没有道理。
“我给你道歉,我说错话了。嗯?”景彦演语气温柔地说道,又朝着姜泽使了个眼色,“阿泽。”
姜泽长长地嗯了一声,末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抱歉。
景彦演起身走到阳台,趴在阳台上踮起脚,又一串意味不明的嗯嗯啊啊的声音,忽然高呼道,“崇一,快来看!有鹿。”
陆崇一起身跑过去伸着头朝着景彦演指的方向看去,云遮雾罩的山林里完全没有看到有什么移动的活物,“小景哥,你又骗我。”
景彦演伸手揽过陆崇一的肩膀,用力搂了搂,“别生气了啊。不是那个意思。”
“嗯。真有鹿?”
“真有。行了,咱们也不能等着吃现成的,去帮帮忙?”说完,景彦演就双手按着陆崇一的肩膀,朝外推着走去,“呜呜呜——小火车发车咯。”
“嗯?”姜泽站在一边朝着景彦演伸出了手。
搭在陆崇一肩上的手便松了,转而搭到了姜泽手上,“走吧。崇一跟上。”
陆崇一落后一步关上了门,看向前方牵手看向自己的两人,丢下一句‘小景哥,最后到的是小狗’就跑到了前面。
跑到楼梯口,陆崇一转身朝着走廊望过去,两人又不见了。
***
蓝海市大学
“不好意思,同学。抱歉,抱歉。”陆崇一抱着课本从下课的人流中穿过,一刻没停冲到A教学楼的小花园,在人造水池的小桥上一抬头,就看到高出亭上坐着的学长。
上周一回来,陆崇一就找到了同在篮球社,关系不错的医药系的学长,将药片的特征告诉了学长,让他帮着看看是什么药。
“你也太高看我了吧。行,我试试看。不过你别抱太大期望哦。”
虽然学长说话给自己留了退路。但是,陆崇一还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种对绝对的自信心。
陆崇一一路迎着冷发跑过来,现在肺里跟沙子刮着似。他扶着膝盖大喘着粗气,问道“学......学长,是什么?”
“一种精神类的管制药品,你那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