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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咨询有限公司
实,人鱼上岸管理局
“缄默剂?”陆崇一玩味着这个字眼,慢慢合上‘关于韩萧袭击事件’的调查报告,指尖在塑料封皮上叩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将视线再次转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帧暂停的监控画面——高修明被袭击的某个瞬间。
事件就发生在距离陆崇一办公室不远的走廊上。
高修明仰头露出惊恐的神色,上半身被扑在肩上的韩萧压得微微后仰。
画面里只能看到韩萧的头顶,整张脸都埋在高修明的脖颈间,看不到的地方,是刺破皮肤的利齿。
因为角度的缘故。周围的人,只能以呈奔跑姿势的双腿,或是半张同样惊恐的脸,来体现出事件发生时造成的慌乱氛围。
沉默了数百年的基因——原噬基因——怎么会突然苏醒?
缄默剂?这个基因沉睡的时间,已经足以当作它不存在了。谁能预料到,提前备好可以使其在狂暴翻身露出獠牙之后,再度沉睡的药剂。
抑制机制是怎样的?效力如何?
陆崇一的这些疑问,在附上的治疗报告内都没有提及。仅以‘周期服用,可抑制表达’一笔带过。
这时候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将陆崇一由‘韩萧事件’延伸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看了一眼‘已送达’的弹窗。
想到景彦收到一大箱混合棒棒糖,嘴上嫌弃着,大概转身就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的模样。陆崇一忍不住抿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自然地打开了聊天界面。
聊天界面上,左边克莱茵蓝色深海头像后全是密密麻麻的绿框;右边纯黑头像后全是些‘嗯’‘啊’‘知道了’的简短回应。
【收到了吗】
等待回复的空档,陆崇一立即意识到一个缺陷——自己只想着马上逗景彦开心,却没想着该直接寄到家里。
消息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办公室的敲门声。他放下手机,抚平衬衣上的褶皱,端坐好才应了一声。
“请进。”
办公室的门推开,高修明阔步走了进来,脸上很明显带着一些苦恼的神色。
陆崇一立即将屏幕上的画面关掉,将调查报告翻了一个面,笑道:“修明,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高修明推了推鼻梁上稳稳架着的眼镜,将视线从桌上的报告文件收回,“陆副部长,上次那一批拒绝返海的人鱼都找到了。其中一位,想见您。”
“不用了,不遵守规矩的人,直接回绝掉就好了。答应见一个,接着都会以为‘愿’随便应付应付,完不成耍赖卖乖就行。”
陆崇一十指相扣放在办公桌上,沉思了一下,抬手补充道:“不过,也提醒他们别刻意为难。按照规定遣送回去就是。”
“嗯。”
陆崇一弯腰从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高修明最爱的桌游原版的纸袋递了过去,“我可是专门为你跑了一趟旗舰店买的。还是金版呢。”
“这是……”高修明接过纸袋朝里面扫了一眼,假装摘下帽子举止夸张地行了一个绅士礼,“感到很荣幸,副部长先生。”
“假客气。”陆崇一朝着桌上的调查报告看了一眼,双手相扣搁在桌上,朝前探了探,“这次的事情,考虑到韩萧非主观,所以大概也只能这么处理了。你心里不舒服吧。”
“所以,这是安抚我的?”高修明用手指弹了一下纸袋,下一秒脸上的笑就暴露出他不过是在开玩笑。
这个笑完成了信息传达的任务之后,就从他脸上消失了,“处罚嘛。不过也是挨上几记淬海辫。哼,没什么意思。”
“你那一记毒素让他在医疗室哼哼了三天。倒是比几记鞭子有效些。”陆崇一放松身体靠到椅子上,轻轻转着椅子道,“他就是再失控,恐怕也要考量考量要不要把牙齿对准你了。”
高修明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半笑着说道:“我巴不得是我。直接一记高浓度毒素送他去见塞西。我也是非主观被动防御,但愿那套人文关怀也能让我沾沾甜头。”
陆崇一注意到对方紧绷的下颌,便知道这玩笑里包含着他多少的不满。高修明最讨厌别人碰他的脖子,事情发生之后,恐怕就差拿高浓度的消毒水泡个三天三夜了。
“对了。那位大爷怎么来了。”
“大爷?”陆崇一刚拿起咖啡杯,就注意到已经见底了,放下杯子。用手挡在嘴边,低声道:“我老婆啊?”
“嗯。刚才去准备资料,会议桌上躺着呢。他未免瞌睡也太多了吧。是不是有病。呃……我是说,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昨晚睡得晚了些。”陆崇一心里清楚,这只是部分原因。
上岸才认识景彦的那几年,他就是一个随地大小睡的状态。楼梯间里、办公室沙发后面……有一次陆崇一还瞧见他垫着纸壳躺在楼下灌木丛后,好像走着走着突然困意一来,顺势就躺下了。
之后两年这个毛病没了,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又开始了。医疗室那边只说没问题,陆崇一也只能理解成,景彦就是个低精力,高睡眠的体质。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亮了起来。
“你忙吧。会议差不多快开始了,你记得过去啊。”
“嗯。”陆崇一不等高修明走出去,就拿起了手机。
是景彦回的消息,如果一个嗯——也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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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彦演将手机揣到兜里,慢悠悠地从会议桌上爬了起来,伸展着双臂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哈欠,抓了抓后脑勺,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沿着会议桌滑到了扶手椅子上。
他盯着桌上的纸袋发呆的功夫,倦意再一次袭来。他顺着胳膊滑到桌上,抱着脑袋又准备大睡一场。
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谈话声,拉开椅子的刺耳声。景彦演抱紧脑袋也抵挡不住,心中渐生烦躁,真想立即打道回府,抱着枕头睡上一觉。
“吵死。”景彦演嘟囔着坐起来。
好巧不巧正对上刚走进来的韩萧的目光。韩萧两米高,身体壮实,走起路来拖拉拖拉活像一只笨拙的大棕熊。他朝着景彦演露出一个笑,嘴角的半月形疤痕被挤得变了形。
景彦演身旁的椅子因为韩萧的体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还带着不满的吱呀声。
“哟——这不景彦演嘛。稀客啊,还以为管理局没你这号人了呢。”韩萧像是要宣誓自己的存在感,音量拉得极高。引起对面几个聊天的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韩萧身上浓重的体味,一阵一阵地朝着他扑过来。
“对哈!”韩萧突然拍了一下手,像是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瞧我这记性。我们昨晚才见过,我怎么忘了。”
景彦演闭上眼睛,浅浅地又打了一个呵欠。
“裴誉正值‘追星期’……”韩萧压低声音,停顿中带着某种蓄势的恶意,接着猥琐地说道:“把你累坏了吧。”
“知道你爹辛苦,还不少放点屁。”
“你……”
“你牙上有菜叶。”
韩萧忽然打住,周围聊天的声音也渐渐隐了下去。
景彦演睁开眼睛,陆崇一和林国富正在台上站定,陆崇一冲着他眨了眨眼,正色转向台下。
再一转头,就看到韩萧那张像是灶台上熏腊肉般的脸,景彦演走投无路地闭上了眼。
被摇醒的时候,半圈人的目光像手电筒一样照着景彦演,他朝着台上扫了一眼,林国富抱着手臂圆瞪着眼睛看着他,球似的肚子抵在桌边,一鼓一鼓的。
“到你了。”韩萧‘好意’提醒道,语气里透着看热闹的兴奋。
景彦演伸脚摸索着他的拖鞋,一脚踩了进去。在距离话筒还有一定距离的位置,他就停了下来,朝着话筒探过头去。
林国富——林大部长不满地退到了一边
“呼呼——一切正常。”说完,景彦演朝后撤了一步,准备下台。就被林国富拽住了胳膊。
林国富抿了抿嘴,腮帮子下的三层肉迅速收紧,目光在景彦演和陆崇一身上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抓起话筒说道:“我说陆崇一,你作为他的领导……”
林国富一撅腚,景彦演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响屁。景彦演面无表情地凑到林国富耳边,咬“别逼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大耳刮子抽你。”
“你……”林国富撇着嘴,肥厚的腮帮子被推到两边。脸涨得通红,活像个被烫过的猪头,他没忍住笑了笑。
“景彦演,你先下去吧。我来汇报就行。”陆崇一冲景彦演低声说道,按住林国富的手拍了拍,顺势将话筒接过来放回桌上。
景彦演朝着台下扫了一眼,几个人低头憋着笑。
“好的,陆副部长。”
他转身的时候,感觉到脊椎下方快速地划过陆崇一的手指,他下颌一绷,咽了咽口水,快步走了下去。
“继续开会。”
他双手叠放在脑后,晃着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上人的汇报。和陆崇一的目光一交汇,景彦演心里蹿起一股怒意。
又臭又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了,景彦演刚站起身,韩萧厚重的手就搭到了他肩上。
“今晚别让我看到你!”韩萧凑过来恶狠狠地说完就走了出去。
“景彦演!到办公室来有事和你谈论。”陆崇一装模作样地冲他喊道。林国富一转身,他朝着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含着笑就走了出去。
***
景彦演抓起桌上的纸袋搭在肩上,最后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景彦演朝着陆崇一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又掉头去了姜泽的办公室。他直接推门进去,跳坐到办公桌上,将纸袋放到了桌上,双手压在桌沿上,双腿前后荡着。
“来一只?”
“不用了。”景彦演转过头,姜泽正准备拉开抽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笑了笑,才掏出手机走了过来,点亮屏幕展示给景彦演看。
“名单这么短?”说话间,景彦演快速记下了名单上的信息。
“那人只给了这些,恐怕察觉了什么。虽然,裴局长默许了,这段时间太过了。那人大概也怕烧到她。”姜泽将手机收到兜里,抱臂靠在了景彦演身侧。
提供名单的‘那人’一直和姜泽联系,具体是谁,是男是女,在哪个层级,怎样的立场。景彦演一概不清楚,对方提供了他需要的东西,并且有意想要隐藏自己,他也没必要去细究。
“嗯……那个。”景彦演盯着自己摇晃的脚尖,抿了抿嘴,看向姜泽说道:“昨晚的事情。我替崇一给你道一声歉。他……他有时候是孩子气了些。”
姜泽哧笑一声,摇头看了一下地面,又抬头道:“26了还孩子气呢?他哪天要动手了,你也说孩子气?”
“还……没到26呢。”景彦演低声纠正道,不过姜泽似乎也没听到,他接着说道:“我把陆崇一狠狠训了一通,还踹了他一脚。算是给你出气了。他以后不敢了。”说完,他从桌上跳了下来,朝着姜泽鞠了一躬。
“好了。好了。我大人不和小人计较。给你倒杯水。”说完,姜泽走到远处放着茶具的小桌,接了一杯温水回来。
“谢谢。”景彦演喝了一口,将水杯放在桌上,盯着杯底的光圈迟疑道:“昨晚发作了。半夜的时候。和你预测的一样,越来越没有规律了。”
“更疼了吗?”
“没感觉,都一样。”景彦演耸了耸肩膀,又跳到了桌上,“昨晚没来得及问你。你评估中心容器还能撑多久?”
姜泽沉思了片刻。大概不是在估计时间长短,而是在思考以怎么样的方式说出来。即便大家心知肚明——结果不会让任何人满意。
“六个月吧。”
“六个月啊。”明明心里已经有四个月的准备,景彦演不知道怎么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了一种明显的失落。
还有六个月,那就是……还有四个月。虽然,不知道四个月之后自己具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但是至少排除了一点——不会是因为六个月后破损的中心容器抵达极限,彻底破裂而死。
“还喝水吗?”
“啊?”景彦演看了一眼还剩大半杯水的杯子,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姜泽的肩膀,“早都清楚的事情,别搞得惨兮兮的。笑笑。像这样。”景彦演按着嘴角,朝着姜泽歪头咧嘴笑道。
姜泽学着景彦演的样子,按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紧接着他手一松,脸上的笑也没了,“大猫的事情,还是没消息吗?你没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找到了我就不在这儿了。”
“也是。三年了都,真够废的那帮人。”
“我不关心。”
“你啊。”姜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是又不好多责备景彦演,“要不你找裴局长问问老欧的地址。他总不会不给你。老欧和管理局不对付,越找他把大猫藏得越深。说不定从私人层面,能有机会问……”
“不要。”景彦演直接打断了姜泽的话,意识到对于对方的关心,自己的回答未免太生硬了些,又柔声说道:“就四个月了。没必要……四个月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不想被折腾了。”
姜泽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愁。
这种哀愁刺痛了景彦演。
他不觉得难过,或者说刻意将那段记忆中悲伤、令人不忍的痕迹都抹除。但是,一旦别人流露出怜悯或者可怜的目光,他就很难不以同样的目光去回望那一段时光。
宁愿死在堆满垃圾散发恶臭的小巷,景彦演也不想自己生命终结在那像是囚笼一般的拟海舱内。只有冷光和被凝视的目光。不要……不要回到那里。
随着这段记忆复苏的,还有两年前离开那里,回到管理局时。出现在走廊那头脸颊凹陷如同行尸走肉的一般的陆崇一,以及他被悲伤覆盖得没有一点光彩的目光……
“欸,小景。”
“嗯?”
“瞧见林国富了吧。是不是越来越像轮胎人了。”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姜泽有意想要去驱散空气中阴郁的氛围。他的声音带着些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
景彦演也不想在提之前的话题了,遍接道:“你知道审核部那边传的那个笑话吗。就是关于出游的笑话。”
“你说那个炸胎了,把林国富取下来当备胎的?你那已经是1.0了,现在版本已经更新到了7.0,说是........”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气氛巧妙地轻松了起来。
景彦演坐直身体,正准备大笑一通,办公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