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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夏
车停稳之后,陆崇一又在车里整理了几分钟的心情,才从车里走下来,他的步伐迅捷,身形没有一点摇晃,攥紧的拳头连自己也没有察觉。
走廊尽头的门出现在他眼中的时候,他的步伐慢了下来。这扇普通又熟悉的门后,遮掩着他全部的悲愤、不甘、心酸。
一旦门打开。他那被挪到角落的怒火,一定会摇晃着火舌烧至中心。
他扯了扯西装的下摆,又紧了紧领带。从容不迫地敲响了门,几秒之后,轻叩变成了连连的捶打。
门锁解开的机械声,像是一个按钮。没有看清门后的人,就启动了程序。
“陆崇一?”
陆崇一忽视掉站在门边的姜泽,直接冲到了浴室。哗的一声,拉开了拉门。
“回来了?”躺在浴缸中的景彦演嘴里咬着小棍,语气冷淡,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小棍从他手中弹飞落在潮湿的地板上。
陆崇一审视的目光从景彦演沾着水珠的清晰锁骨,一路移动到冰蓝色的鱼尾,超出浴缸的尾鳍轻轻抬了抬。膝盖处是稍小些的浅色鳞片组成的白线,像将鱼尾缚住,在亲密的时候带着些**的味道,现在却像是勒紧陆崇一脖颈的弦。
“凉了,起来吧。”陆崇一的声音带着点颤音。手指拂过温热的浴缸水,这个季节,凉不凉有什么要紧的?只是希望着水真能浇熄自己的怒火,即便是暂时的。
陆崇一从架子上拿下一条干着的浴巾,沉了沉肩膀,牵起景彦演的手塞了进去。这时候他才抬起眼看向了景彦演的脸。
在灯光和氤氲热气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脸泛着一些光。微微咬着的唇上,还有糖球在唇上融化后留下的像是釉质的晶亮。
“怎么……”
“起来吧。”陆崇一生硬地打断景彦演,抿着嘴垂眼柔声说道,“我去外面等你。”
陆崇一走到客厅,站在阳台上的姜泽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重新转向窗外的夜色。他背过身朝向门的方向一言不发,视线边缘注意到从浴室走出的白色身影,接着在一声关门声中,消失在了卧室里。
景彦演这种宛若在自己家中的熟悉感,激起了陆崇一以为已经完全熄灭的怒气。他手指扣领带结上,顿了一下,即便背对着姜泽,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动作中流露出一点不快。
卧室的开门声一响。陆崇一如在空中盘旋已久的猛禽,目光锐利地锁定目标,准确地抓住了景彦演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他刚想张口,却被阳台那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小景,我想和你说有点事儿。”
陆崇一将景彦演的手抓得更紧,看向他。景彦演将视线从阳台那边收回来,抬头直直看向陆崇一。目光中带着征询的意味,冷硬,一点歉意都没有吗?
陆崇一顶了顶腮帮子,松开了手。
景彦演双手插在兜里走了过去,微微侧头凑向姜泽,姜泽顺势附耳低语。
姜泽脸微侧着,陆崇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两人的口型,只能看到姜泽的嘴唇在极轻地翕动。姜泽眼中不动神色的挑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点误解的可能性。
陆崇一抬起肩膀转了转,咬着牙一个跨步冲上去,将景彦演拉到身后,一记勾拳就砸到了姜泽脸上。姜泽猝不及防吃了一拳,朝后踉跄了两步,“陆副部长,这是什么意思?”
“姜部长。你离我宝贝近得让我不舒服了。”陆崇一微微仰起下巴,挑了挑一侧的眉毛。
接着,脸色一沉,迅速拽着景彦演手,用力扯了扯,就走了出去。
门砰一声关上了,姜泽顺着玻璃滑坐在了地上,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
他扶着玻璃围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城市斑斓的夜色,和他笑得有些扭曲的脸,在玻璃上相叠。
他用拳头朝着玻璃上重叩了一下。
就算你陆崇一现在是小景名义上的男友如何?你始终是被‘拒绝入内’的外人。
“小丑。”
**
在一声不吭替景彦演打开车门,猛踩油门冲入夜色,等待信号灯转绿连按喇叭催促的时候……
被自嘲、诘问、怒火填满的炸弹都没有被陆崇一引爆。
但,陆崇一到底不是玩弄沉默的高手,尤其是在景彦演的事情上。才过下一个路口,他就像是要将方向盘拧下来一样,将车驶入一条小路,停在繁叶叠生树下投下的比夜色还要深些的阴影下。
“景彦,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陆崇一扯松的领带,扭曲着横在他胸口。他抓着方向盘,舔了舔唇才终于看向了景彦演。对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走过的行人,好像全然没有听到陆崇一的话。
陆崇一解开安全带,手臂搭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俯身靠了过去,“景彦,我和你说话。”
“没什么想解释的。”
“我……我不是要解释!”陆崇一使劲按了按椅背。
悬挂了一路的引线终于被点燃,爆着火星子嘶叫着燃过去。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顶,燃烧的引线在不知不觉中被浇灭了。手从椅背上滑落,陆崇一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景彦。”陆崇一看着景彦演,目光柔和了下来,牵起景彦演的手捂在掌心:“我……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敷衍的都可以。”
景彦演抽回自己的手抱在胸前,朝着车窗的位置挪了挪,仿佛要拉起一道看不见的警戒线。
沉默的潮水涌入车内,陆崇一的眸子中期待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身不由己地被这潮水推向远方,宛若飘浮的孤岛。
而景彦演,他却在千里之外,冷眼旁观。
陆崇一收回身体,感觉自己身下的座椅好像也受了寒气,变得又冷又重,寒气传遍他全身。他再一次抬眼看向景彦演,看向他闭着的双眼,和眼下睫毛的阴影。
失望的目光,仍然不甘心地在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游移,试图寻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七年前,他刚上岸的时候。景彦虽然和现在一样吊儿郎当,对于自己这个后辈却很是关心,遇到难题陪着他解决,游玩什么的也从不落下他。
那时候作为他的手下、后辈、他口中的臭小孩的陆崇一,甚至以为自己是仅次于姜泽的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一切就变了?
尤其是在两年前得到他之后,景彦演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块顽石,筑起了堡垒。他的心始终像是一个封锁的禁区,而他连申请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至少要给我一个上审判席的机会吧。
“先回家吧。”景彦演转过头用更加冰冷的语气,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嗯。”陆崇一抿着嘴,无奈地点了点头,重新系上安全带。
像是沾了水汽的引擎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冲入了雨幕之中。
***
玄关的灯一打开,景彦演注意到了自己的拖鞋,朝向自己整齐地摆着。他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陆崇一一回到家没有见到他,带着刚下飞机的疲惫,拿上钥匙冲出门,又退回来替他摆好拖鞋的样子。
身后关门声响起。景彦演才如梦初醒地踩上拖鞋,快步朝里面走去。身后立即响起拖鞋的急踏声,结实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背,浓烈的气息像是野蛮的藤蔓,攀附于他白皙的脖颈之间。
“我打了他。你气坏了是不是?”
景彦演将脑袋歪了歪,陆崇一的脸又立即黏了上来,“记得给他道歉,松开。我要上楼。”说完,他便转身推开陆崇一,空气插入交缠的气息之间,宛若冲破了某种透明的膜。
他朝着楼梯的方向刚走出两步,驻足回过身,快速扫了一眼陆崇一打湿的头发和扔到沙发上沾着水痕的黑色外套。
景彦演从一楼卫生间取了毛巾回来,陆崇一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像是走失的小孩,茫然站在原地,等着谁来将他寻回。
“自己擦擦吧。”景彦演别开脸,将毛巾朝着陆崇一扔了过去。
毛巾带着一阵风,扫到陆崇一脸上,他偏转头,毛巾从他肩膀上滑落到地上。
“随你。生病了难受的是自己。”景彦演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得益于陆崇一的外套,自己的头发一点都没湿。
陆崇一捡起毛巾,扯着嘴角,难看地笑道:“景彦,你这算是哄我?好让我给你白月光道歉?”
“随你怎么想。”
景彦演抬脚刚走出一步,就被猛地拉到了陆崇一的怀里,接着被拦腰抱起压到了沙发上。刚想起身,又被陆崇一单膝压住,双手被合起举过了头顶。
他抬起膝盖顶住陆崇一的腹部,却反而被掰到了一边,因此被压得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
“陆崇一!我不喜欢这样。”景彦演一说完,压在身上各处的力道就松了。
陆崇一坐起身,伸手拽过两个抱枕叠靠在沙发的一角,挽过景彦演的腰将他朝上一抱,抱枕恰达好处地抵住了他的后背。可以说是一个相当舒服的躺姿。
“抱歉。”陆崇一吸了吸气,结实饱满的胸肌将黑色的衬衣微微撑起了些。他解开表带,将手表扔到了茶几上。
哐当一声。
“你们.......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陆崇一的语气中已经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接着他大吼道:“到底在做什么?可不可以让我知道?!景彦。”说着,陆崇一俯身靠过去,伸手拨开景彦演额前的碎发。
“景彦,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会怕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陷入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中。害怕类似‘断尾’那样的事情又出现在你身上。害怕……”陆崇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呢喃,“害怕,又找不到你了。”
“泡澡。”
陆崇一抬起头抓着沙发扶手的手指蜷缩了起来,轻笑了一声,“要骗人,理由也编得像些吧。好.......泡澡是吧。喜欢什么?他的浴缸,还是他的装修风格,我替你弄个一模一样的可以吧?”
景彦演头一偏,看到了桌上透明的方形盒子内装着的蛋糕,那是他最喜欢的woki家的草莓蛋糕。
从机场回来并不顺利,显然是陆崇一专门去买的——他坚定地执行着自己宣称的‘景彦演宠坏了就没人敢和他抢’的原则。
“蛋糕。我饿了。”
“景彦,别转移话题。回答我!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陆崇一,你的问题太多了。”景彦演撑着坐起来了些,按着陆崇一的肩膀想将他推开些,对方却像是千斤铁打的雕像似的推不动。
陆崇一灼热的目光炙烤着景彦演,让他感觉心中一阵焦躁,他真的讨厌两人这种对峙的状态。但是……
“总那么多?!是!我的问题和你身上的秘密一样多!甚至更多!你但凡开口解释,它们都没有存在的理由!你看看你,赤身**地躺在前任的浴缸里!已经和出轨差不多了。景彦!看着我。”
景彦演下巴被捏着不得不看向陆崇一灼热的目光。燃烧的硝烟味,一阵一阵扑过来,景彦演几近窒息,他用力甩了甩头。陆崇一的另一手按在他脑后,将他死死地固定住了。
“就算你不承认,事实上我们也是一对恋人,你也应该……”
景彦演自知自己就像是一个由秘密堆积成的塔,每一块底下都刻着死亡的倒计时;他无法保证,抽出的那一根不会成为一个索引,让敏锐的陆崇一嗅到所有真相。
景彦演不再回避,仰头直视向陆崇一。
“你血气方刚,我孤独寂寞。睡一觉的关系,仅此而已。认清楚这一点,会简单很多!”
景彦演的话像是静音锤一般,敲碎了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可能性。
沙沙的雨声从没有关的窗户传来,懵懂无知地在屋里游走,在两人心底各带来了一场雨。
陆崇一的头渐渐垂下,埋在景彦演的脖颈之间,声音也弱了下去,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景彦?我是不是很过分?明明是我乘虚而入……,你不过是看我可怜,才半推半就和我在一起的,我怎么还敢问那么多,要求那么多?我是个小偷……你是我偷来的,久了……还真以为是自己的了……”
肩头的啜泣声,屏蔽掉了其他一切的声音。仿佛,雨声也因为怜悯而识趣地按下了静音键。
“不是。”
景彦演看着装蛋糕的透明盒子,觉得那盒子好像将他套住了,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干脆地说道:“我是自愿的。”
陆崇一撑起上半身,轻轻将景彦演的头掰过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寻找着他那双明亮的眸子。
就像夜晚的航船,越过漆黑的大海,终于寻找到了那唯一的灯塔。
“真的?”陆崇一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撇着嘴说道:“真的?”
“我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喜欢......这个。”
景彦演的双手套住陆崇一的脖子,猛地将他一拉,主动凑过去。
轻吮陆崇一唇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陆崇一被眼泪濡湿的睫毛,和眼角坠着的将落未落的泪珠,他闭上了眼——他害怕那些泪稍不注意就落到了他的心里,一失神就灌满他的心,让所有答案都浮了上来。
陆崇一的回应,像是要将自己和他的唇一起碾碎,彻底地相融在一起。
“崇一,人不能既要又要,想清楚这一点……”景彦演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看了看陆崇一被打湿的唇,“你的问题自然会少一点。人……也会舒服点。”
“明白了……”陆崇一盯着景彦演,被揉红的唇,又轻轻地吻了上去。
景彦演不自觉地闭上双眼,轻哼着仰起头来,甜腻的荔枝味萦绕在二人之间。
陆崇一蹙着眉,带着些撒娇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可是,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总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
景彦演勾住陆崇一的脖,吻了上去,唇间挤出一声轻轻的好。
“好爱好爱你。”
这几个字像是滚烫的炭,从景彦演的耳朵里一直滚到了他心里,烫得他心口发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滚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陆崇一拍了拍景彦演紧绷的手臂。景彦演松开手臂坐了起来,接过了陆崇一拆开递过来的蛋糕和勺子,“吃吧。惦记一晚上了吧。我有东西给你看。”说完,陆崇一摸了摸眼角,就起身上了楼梯。
景彦演将奶油塞到嘴里,绵密的甜腻感在口腔中散开,他满足地咂了咂嘴,张着嘴朝着蛋糕咬了一大口。
甜品才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药吧。压得下苦涩,就能压住他心中所有的痛苦。
“景彦。你看,选一件?”
景彦演捻起半块草莓塞到嘴里,转身看过去。陆崇一左右手各领着红蓝的条纹睡衣,方才脸上的悲伤已经不见了踪影,像个热情销售一般,依次将衣服掀开,将上面的卡通图案展示给景彦演看,“这是只兔子。这件呢,有个胡萝卜。你选哪个?”
景彦演将塑料叉子咬得咔咔作响,一个碎片刺到了他的舌头,他拉过垃圾桶朝里面吐了一口,将垃圾扔了进去,站起身说道:“你自己换着穿吧。”
陆崇一的期待从眼中流出,打湿了地面。景彦演却立即踮着脚走开,仿佛他的期待是什么脏东西,一旦沾染上就清洗不干净了。抓着睡衣的手垂了下去,红蓝的睡衣勾在他的指尖。
景彦演站在楼梯上,没回头,说道:“我今天很累。你晚上别来折腾我。”说完,就径直上了楼梯。
洗完澡之后,景彦演敲响了陆崇一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