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饭桌上,母亲又提及让我周末去吴姨馆子里帮忙的事情。
说活路轻松,虽然时间长点,但每周就那么一两天,也不累人,赚的钱还可以给我买学习用品。
父亲也觉得可行,于是跟着帮腔,让我下个星期就可以实施。
二人言之凿凿,让我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
去年多干旱,少雨,家里果树收成不如往年,母亲急得焦头烂额。
饭后,母亲在院子里准备灌水的工具,她将缠好的水管沿路散开,快要走出院子时忽地叫住我,说她走不开,让我去街上买些菜,说中午要留帮忙给果树灌水的叔叔吃饭。
母亲每列一项就从兜里掏一笔钱给我,“去超市买十斤米,两块钱一斤的那种珍珠米,再买瓶醋,六块钱的保宁醋。出超市了去旁边卤菜店买些熟食,好给你爸和叔叔下酒,但别买多了,二十块钱的就差不多了。”
“买菜去菜市场买,那里的又便宜又新鲜。菜的话就买两块钱的番茄,四块钱的茄子,你弟天天在我耳边念着蒜香茄子,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最后买三块钱的豆腐,煮个白菜豆腐汤,你爸爱吃豆腐。”
“若有剩的钱就拿回来,不要乱花。”
“知道了。”我捏着一把有零有整的钱,边换鞋边将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强记忆。
家里唯一一辆电动车被父亲开去厂里了,我只能徒步去街上。
不知道又打了什么歪主意的梁安泽非要同我一路。
他一路叽叽喳喳,临到地点,他才终于露出真面目,“姐,等会儿你给我买颗眼珠糖好不好?那个不贵才一块钱,这东西可好了,又能吃又能玩。”
他死乞白赖地拽着我的胳膊,晃得我的头都晕了,“就一块钱,妈不会知道的。”
母亲给买菜钱向来都是紧巴巴的,基本都是比着给的,但我被梁安泽缠得不行,最终无可奈何地应了他的无理要求,想着自己帮他贴上一块钱就是。
一进超市梁安泽就像只灵巧的鱼儿,自由穿梭于购物架中,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我没管他,独自去另一边的生鲜区。
等我买完母亲吩咐的东西准备结账时,梁安泽又及时窜了出来,将两颗眼珠糖扔在收银台,随后讨好地看着我,“姐,我的好姐姐,你就帮帮小弟吧,这两个味道我都没吃过,都想尝尝嘛。”
“就多买一个嘛,好不好嘛~”
在收银阿姨催促的目光下,我面无表情地拿自己可怜巴巴、好不容易存下的钱给他付了款。
…
出了超市,我手里提着大袋小袋去旁边的卤菜店买熟食,梁安泽跟在我身后,心满意足地捏着两颗到手的眼珠糖,边走边挥舞着手臂,玩得不亦乐乎。
我视若无睹,迈上台阶,“你好,要五块钱的花生米,还要十五块的猪头肉。”
“诶,是你啊梁楠。”透明橱窗里突然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这才知道,街上这家卤菜店竟然是我的同学姜怡家开的。
我不太熟练地跟人打了招呼,“好巧。”
姜怡笑笑,“我妈去超市买调料去了,你稍等会儿啊。”说完她拨了电话,急冲冲地朝里吼道:“妈,店里有人来买东西了,你快回来!”
她挂断电话后朝我讪笑:“我不怎么来店里,不太了解这些东西的价格,所以只能等我妈回来了。”
我摇摇头,“没关系,我不赶时间。”
等待的过程,姜怡低头扫了眼我身后的小胖子,闲聊着:“这是你弟弟啊?”
我点点头,身后的梁安泽立马蹦出来乖巧地跟人打招呼:“姐姐你好,我叫梁安泽,今年上五年级了。”
姜怡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和唐瑞霖一样,她平时也很喜欢看课外书,大量阅读使她文学知识储备丰富,以至于张口就来:“哇,弟弟你的名字真好听啊。安:平安、安定,泽:恩泽、润泽,如春风化雨般被家庭呵护,一生平安顺遂。”
一大段文绉绉的话听得梁安泽一愣一愣的,虽然他向来成绩差,但也不难听出这些都是好话,他骄傲地翘起下巴:“是嘞是嘞,我可是家里的小团宠哦。”
我沉默地看着二人,一直都只觉得梁安泽的名字取得很好听很上心,却没想到还有这番深意,不禁想,那楠是什么意思呢?通男孩儿的“男”吗?寓意下一胎喜得男孩儿?
想到梁安泽在家里千娇万宠的地位,我竟觉得我的想法十分合理。
正自暴自弃地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楠也很好啊,楠在汉语中通常指楠木,这种木材质地坚硬、纹理美观,象征着坚韧不拔、优雅高贵的品质。”
我不可思议地转头,触上唐瑞霖清泠泠的眼睛,他莞尔一笑:“你父母真会取名字,都好好听。”
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谢谢。”
这会儿姜怡的妈妈也回来了,她麻溜地备好了我要的东西。
我付了钱,注意到唐瑞霖一直没走。
我以为他也要买些卤菜,没想到他竟是一直在等我。
等姜怡的妈妈将东西递给我他才开口:“你还有东西要买吗?”
我摇头:“都买好了。”
“那一路回去吧。”
“好。”
唐瑞霖目光往下移了些,又问:“买这么多菜啊,今天家里有客人吗?”
我摇头又点头。
“我帮你吧。”唐瑞霖弯腰伸过来手。
梁安泽正拆了其中一颗眼珠糖小口小口地咬着,见此浑不在意地说:“哥哥,我姐力气很大的,这点东西对她而言就像巨人和他的指甲盖,你不用管她的,我姐也不喜欢别人擅作……欸,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是擅作主张。
我没说话,唐瑞霖却是不认同地睨了他一眼,随后不受影响地接过我手上最重的那袋,坚持道:“我帮你吧。”
他总是这样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感受到骤然轻松的手臂,我鼻尖一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唐瑞霖走在我身侧。
末的,我后知后觉心上那块常年堆砌的巨石,仿佛被人轻而易举地迁移了部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摩挲着被购物袋勒得红肿的手指,真情实意道:“谢谢你。”
…
元宵节,学校放了天假,父亲的厂里也放了人。
吃完午饭,父母带着我和梁安泽出门了。
天气逐渐转暖,梁安泽个子窜了一大截,以前的衣服大多不能穿了,母亲打算去给他买几身新衣服。
我们坐公交直达市里,公交站旁边有一个天桥,天桥下有一家地下广场,里面应有尽有,而且东西都很便宜,是穷人家的天堂。
但这个地下广场昏暗、矮小,伸手仿佛都能触到天花板,压得人难以喘息。
于是母亲对我说:“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地下空间吗?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她未曾想过把我一个人丢下是否妥当。
我抿唇点头,丝毫没有反抗,“好。”
临走前母亲难得大方地给了我两块钱,让我等得无聊了就去旁边买碗土豆吃。
我捏着纸币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母亲不知道,比起讨厌,我更多的是恐惧。
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骑车载我和弟弟去看望另一个村的外婆,路上遇到熟人,说前面有交警在管控,于是母亲毫不犹豫地将我放了下来,说先送弟弟后再回来接我,让我乖乖在原地等她。
她走后,村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将我围起来,非要我和他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
我拒绝不得,之后几人合力将我塞进废弃的木箱子里,负责捉的人找到我后却假装不知道,一屁股坐在藏着我的木箱子上,将我压得严严实实。
窒息的恐惧缠绕着我,任我如何哭闹挣扎,他都只是哈哈大笑,却不挪开他金贵的屁股,将此当作一场玩笑。
箱子里漆黑、逼仄,我又急又害怕,嘴里叫着妈妈,可她不知道我的害怕,也听不见我的呼救。
不多时,我的哭声和那男生的笑声吸引了其他躲藏的人,奈何依旧没有人帮我,而是一起围着我玩笑取乐,好似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后来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可她也说他们只是和我玩,是喜欢我才会和我一起玩。
她不信我,也不在乎我。
从此那件事就在我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其实比起黑暗中的恐惧,我更畏惧被丢下。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轻而易举地把我一个人丢下。
如果要在我和梁安泽之间做个选择,她选择的永远都是他。
我一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周围有很多小吃,香喷喷的味道在我面前萦绕,我却始终没动母亲给我的那两块钱,我想将钱存起来。
我坐在长椅上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母亲出来时和门口那个收头发的阿姨在说话,可我隔得远,听不见她们说了些什么。
名字那些解释都摘自百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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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