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诗会的余波,像春日里漫开的水汽,悄无声息裹住了整座永安城,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更是被往来行人反复念叨,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飘了整整三日,不曾散去。
有人攥着折扇拍案称奇,说柳府那位常年卧病、无人在意的入赘姑爷,是藏得极深的隐世才子,一身才学压过了永安城所有世家子弟;也有人撇着嘴冷嘲,咬定那诗句是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野句,可真要追问出处,又个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更多人则在看热闹,说京兆府的赵文轩素来眼高于顶,这回在渭水河边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颜面扫地,往后定然要把这笔账记在柳府头上,柳家怕是要多一桩麻烦。
满城的议论沸沸扬扬,像一锅烧滚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可地处柳府深处的听竹小筑,却依旧是一派与世隔绝的清静,院中的竹林随风轻摇,连虫鸣都显得轻柔,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半点不受外界喧嚣的惊扰。
李尘的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过着,丝毫不为外界的流言所动。每日辰时一到,他便准时起身,在榻上静坐调息,缓缓吞吐气息调养孱弱的身子,而后端过阿竹熬好的汤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饮而尽,再搬一张竹椅坐在檐下,随手翻几卷旧书,晒着暖融融的太阳,一坐便是小半日。
阿竹忙前忙后地伺候着,擦桌、浇花、整理书卷,脚步轻快,嘴里却闲不住,总把外头听来的各种传闻,一五一十地讲给李尘听,像是要把这小筑外的热闹,都一股脑儿递到他面前。
“姑爷,您是没瞧见今早茶楼里的光景,那些文人墨客凑在一起,全在说您的诗呢。”阿竹一边用绒布细细擦拭着石桌,一边眉眼弯弯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都说那诗句里的气魄,是顶天立地的胸襟,整个永安城的读书人,没一个能写出这般味道,都猜您是隐于市井的高人,只是从前身子不好,才藏了锋芒。”
李尘指尖捏着书卷的纸页,缓缓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字迹上,只淡淡吐出一个“嗯”字,神情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阿竹说的不是与他相关的事。
阿竹见状,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脸上泛起几分气恼:“可也有那等尖酸刻薄的,硬说您的诗是抄的,奴婢上前想理论两句,他们又说不出抄的是哪位大家的作品,只一味胡搅蛮缠,气得我心口都发闷,偏生嘴笨辩不过他们。”
李尘垂着眼,依旧没有接话,书页在他指尖轻轻划过,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还有赵府那边,这几日关着门没动静,可府里的下人偷偷传出来话,说赵文轩那日从渭水边回去,一进院门就发了大火,把书房里上好的青瓷茶盏摔了个粉碎,连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扫落在地,伺候的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阿竹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带着几分小小的快意,“奴婢听门房的老李说这话时,心里可痛快了,谁让他平日里总仗着家世欺辱人,这回也算栽了跟头。”
李尘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水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他放下茶盏,依旧是沉默的模样。
阿竹眼巴巴等了半晌,见他始终不咸不淡,没有半分回应,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往后退了两步,专心擦拭着石桌,不再多言。可她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李尘的动静,她清楚地看到,姑爷翻书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窗外,落在墙角那根老旧的竹制钓竿上,轻轻一停,便迅速收回,继续看书,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阿竹把这个细微的举动默默记在心里,攥着绒布的手紧了紧,心中满是疑惑,却终究不敢上前多问,只当是姑爷闲来无事,随意张望罢了。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两日,春日的暖意愈发浓厚,风里都带着花草的清香。听竹小筑院角的月季,冒出了一个个粉嫩的花苞,鼓鼓囊囊的,眼看着就要绽放;院中的老槐树,枝叶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出大片阴凉,投在地上的树影,一天比一天浓重,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天上午,阿竹提着水瓢,正小心翼翼地给院中的花草浇水,生怕水流太急冲坏了嫩根,一抬头,便看见青禾站在院门口,轻手轻脚地朝她招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阿竹连忙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迎了上去。青禾手中提着一个描金的食盒,递到她手里,轻声道:“这是小姐一早让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昨日刚从后院桂树上采的新桂,蒸的时候加了蜜渍桂花,比上回送的还要香,小姐特意让我给姑爷送来。”
阿竹双手接过食盒,入手温热,她往小筑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问:“青禾姐,小姐这几日看着精神不太好,到底怎么样了?夜里睡得可安稳?”
青禾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压得极低:“小姐这几日总是发呆,案头的诗书摊开一整天,也不见翻上几页,夜里更是辗转难眠,灯总要亮到后半夜才熄。我端着夜宵去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或是有什么心事,她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肯说,我看着都替她揪心。”
阿竹愣在原地,心头忽然猛地一动,想起前几日整理姑爷书房时,看到案头铺着的素笺,上面写满了字迹,笔锋清劲,藏着几分韧劲,只是从未落款,如今想来,竟与那渭水诗会上的诗句,有着几分相似的气韵。
青禾见她出神,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又问道:“姑爷那边呢?汤药可按时喝?身子有没有比往日好些?能不能吃得下东西?”
阿竹回过神,连忙点头:“姑爷还是老样子,每日按时调息、饮药、看书,饮食也还算规律,只是……”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只是姑爷近来总爱往院门口张望,一坐就是小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等什么,眼神空空的,又像是装着事。”
青禾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又反复叮嘱阿竹好生伺候姑爷,汤药要温着喝,饮食要清淡细致,切莫怠慢,这才匆匆转身,赶回听竹轩向柳如烟复命。
阿竹提着温热的食盒回到院中,打开食盒,将金黄软糯、撒着细碎桂花的糕点摆放在石桌上,轻声禀道:“姑爷,小姐让青禾姐送来的桂花糕,刚蒸好的,还热着呢。”
李尘抬眼,目光扫过那碟精致的糕点,金黄的糕体裹着清甜的桂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柔。
阿竹蹲在石桌旁,仰着头看着他,见他咽下口中的糕点,忍不住轻声问道:“姑爷,这桂花糕好吃吗?小姐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用料都是挑最好的。”
李尘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阿竹见他回应,心头的欢喜又多了几分,忍不住又凑近了些许,眨着眼睛小声打趣:“姑爷,您说小姐怎么总惦记着给您送吃食呢?隔三差五就让小厨房做点心、熬甜汤,这般上心,可是从未有过的。”
李尘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阿竹的话,只是又拿起一块桂花糕,缓缓送入口中。
阿竹见他依旧不愿多说,心头的好奇像小猫抓挠一般难受,却也不敢再追问,只得起身,提着食盒去一旁收拾,全然没有留意到,李尘咀嚼着桂花糕时,目光悄然往听竹轩的方向飘了一下,仅仅一瞬,便迅速收回,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天夜里,听竹轩的灯,又亮到了深夜。
柳如烟临窗而坐,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面前的素笺上,只写着十四个字,是她傍晚特意让青禾多方打听、反复确认后,写下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就那样静静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许久许久,从月上柳梢,直到夜色渐深。
她自幼饱读诗书,师从文坛名士,见过的千古佳句、锦绣诗文不计其数,可这两句诗,却与她读过的所有文字都不同。旁人写壮志,多是空想、是期许,是遥不可及的向往;可他笔下的字,是笃定、是信念,是哪怕身染沉疴、困于病榻,也坚信自己终有一日能乘风破浪,坚信自己能挂起云帆,横渡沧海的决绝。
字里行间的韧劲,像一把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起渭水诗会那天,人群中的那道身影,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苍白如纸,连站立都需要微微扶着身旁的竹杖,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崖边咬定青山的青松,没有半分佝偻与怯懦。明明是人人轻视的病婿,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风骨,让人移不开眼。
她又想起三年前,李尘刚入柳府的时候,被管家引着从廊下匆匆走过,她彼时正倚着栏杆赏荷,只随意瞥了一眼,便转身进屋。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瘦弱,面色蜡黄,眼神黯淡,沉默得像一株快要枯死的野草,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让人瞧不上眼,只当是柳府收留的一个无用之人。
可如今,这株看似奄奄一息的野草,竟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生出了锋芒,长出了旁人看不见的枝干,再也不是那个任人轻贱、沉默寡言的病秧子了。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推开窗,望着窗外的竹林。月光像一层薄纱,洒在翠绿的竹叶上,泛着清浅的银光,微风拂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轻柔又绵长。
她忽然想起,听竹小筑里,也种着一片这样的竹林,与眼前的这片,隔了不过几道院墙。此刻的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正立在窗前,听着这竹声沙沙?
她不知道答案,心头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复。她清晰地知道,从渭水诗会那句诗出口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漠然相对的模样。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阿竹便起身,照例去灶房取早饭。
她刚跨进灶房的门槛,一股热气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随即就听见灶角火塘边,孙婆子拉着厨娘的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阿竹的耳朵里。
“老嫂子,你听说了没?城西那几家做粮行、布庄的商号,这几日天天关着门聚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连伙计都不准靠近,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孙婆子的声音里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担忧。
“商号谋划事儿,与咱们做下人的有什么干系?难不成还能影响到柳府?”厨娘一边添着柴火,一边随口问道。
“怎么没关系?咱们柳家的粮行,本就扎根在城西,是地界里的大头,那几家商号素来眼红,如今凑在一起,定然是想联手排挤柳家,断咱们的货源、抢咱们的客源!”孙婆子拍着大腿,语气愈发急切,“若是真成了,柳家的粮行怕是要吃大亏,老爷和小姐,定然要操碎了心。”
阿竹听到这里,脚步猛地一顿,端着早饭托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她心头一紧,不敢再多听,也不敢上前搭话,低着头,快步取了备好的早饭,匆匆往听竹小筑赶,一路上心都悬着,满脑子都是孙婆子的话。
回到小筑,阿竹把温热的饭菜一一摆上桌,看着李尘静坐调息完毕,走到桌前坐下,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把灶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李尘听,语气里满是担忧。
“姑爷,方才奴婢在灶房听孙婆子说,城西那几家商号暗中勾结,神神秘秘地谋划着坏事,若是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柳家的粮行,咱们家定然要吃亏。”阿竹攥着衣角,眉头紧紧蹙起,“也不知道老爷和小姐知不知道这事,若是知晓,小姐本就心事重,定然又要熬夜操心,身子哪里熬得住。”
李尘端起白瓷粥碗,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慢慢送入口中,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阿竹紧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担忧、一丝在意,可他的眼神清淡如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阿竹心头愈发焦急,还想再念叨几句,却见李尘放下粥碗,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焦灼与担忧,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小姐自幼打理家事,处事自有分寸,不必多虑。”李尘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让人心头的慌乱,莫名平复了几分。
阿竹愣了愣,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分不清这话是随口的安慰,还是他真的坚信柳如烟能化解危机,只得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安静地伺候他用饭。
那天午后,日头正好,暖融融的洒在身上,惬意得让人犯困。李尘起身,拿起墙角的钓竿,吩咐阿竹留在院中守着,不必跟随,他要独自去渭水边走走。
阿竹闻言,心头顿时涌起满满的担忧,想开口劝说,却又想起姑爷素来心意已决便不会更改,只得把话咽了回去,立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身影,沿着巷陌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回院,一颗心却始终悬着,坐立难安。
李尘沿着渭水河岸,缓步往上行走,避开了人多的渡口,寻到那日静坐的背风青石,缓缓坐下。他将鱼线抛入潺潺流水之中,鱼钩空空,未曾挂饵,就那样随意垂在水里。
暖阳覆在身上,驱散了病体自带的几分寒凉,河水潺潺流淌,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间的鸟鸣清脆婉转,随风飘来,清越悦耳。他闭上双眼,放松身子,任由这些细微的、自然的声响,一点点渗进耳朵里,沁入心底。
这一次,没有文人的议论,没有权贵的打量,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他一人,与河水、暖阳、竹林相伴,安安静静,自在从容。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从日头当空,坐到夕阳西斜,天边染起橘红色的晚霞,才缓缓收起钓竿,起身往回走。鱼篓依旧空空如也,未曾钓得一鱼半虾,可他的唇角,却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不可察,却发自心底,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放松,是独处时的自在,不是避世躲藏,而是真正的心安。
回到听竹小筑时,天色已经擦黑,院中的竹林染上了暮色,阿竹正立在院门口,翘首以盼,来回踱步,见他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担忧。
“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一下午,奴婢在院里坐立难安,总怕您身子不适,或是遇上什么麻烦,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阿竹上前,想接过他手中的钓竿,语气里满是关切。
李尘微微颔首,将空空的鱼篓递到她手里。阿竹接过一看,见里面空空如也,不由得面露诧异:“姑爷,一下午竟没钓着一条鱼?这渭水里的鱼,向来是极多的。”
李尘轻轻点头,没有解释为何不挂饵、为何不在意渔获,径直往院中走去。阿竹见状,也不再多问,接过鱼篓和钓竿,转身去偏房收拾,心里却愈发好奇,姑爷这般垂钓,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尘走到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望着院外随风轻摇的竹林,白日在渭水边的思绪,一一清晰起来。柳振庭那日的嘱托、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柳如烟送来的清甜桂花糕、还有城西商号暗中涌动的危机,以及渭水河边那个未曾露面、却透着神秘的素衣男子,桩桩件件,都在心底缓缓铺开。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那丝淡笑依旧挂在唇边,端起石桌上微凉的茶盏,慢啜一口,心头一片平静,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种静待风雨来临的从容。
入夜之后,听竹轩内依旧灯火通明。
青禾立在柳如烟身侧,将下午从阿竹处打听来的消息,轻声禀给自家小姐:“小姐,姑爷今日独自去了渭水垂钓,不许阿竹跟随,在河边坐了整整一下午,鱼篓空空,一条鱼都没钓回来。”
柳如烟轻应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窗沿的流苏,神色平静。
青禾又接着说道:“不过阿竹说,姑爷回来的时候,唇角带着笑,看着心情极好,全然不像往日那般沉默寡淡,像是在河边,寻到了什么舒心的事儿。”
柳如烟闻言,指尖拨弄流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抬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听竹小筑的方向,夜色里,那片竹林的轮廓模糊而温柔,沙沙的竹声,隐约飘进窗来。
心头那点早已漾开的涟漪,又深了几分,一圈圈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心房。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在意他是否开心,在意他的去向,这份莫名的牵挂,来得猝不及防,却又让她无法抗拒。
而听竹小筑内,李尘未曾安歇。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的书房里,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竹林与月色。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入,落在他苍白而清瘦的面庞上,勾勒出清劲的轮廓。
白日在渭水边思量的种种,再度清晰浮现:柳家的家业危机近在眼前,赵家的怨怼迟早会爆发,神秘的素衣男子身份不明,还有自己孱弱的身子,以及这桩始于利益的婚约,桩桩件件,都是绕不开的纷扰,迟早会一一找上门来。
可他的心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脚下的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自有奔涌的力量,藏着破局的底气。
他轻轻轻笑一声,笑声清浅,消散在夜色里,而后转身和衣躺下,闭上双眼。窗外竹声沙沙,像温柔的低语,伴着这细碎的声响,他渐渐沉入梦乡,睡得安稳而平静。
偏房的小床上,阿竹也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她满脑子都是姑爷傍晚归来时,唇角那抹真切的笑意。伺候姑爷三年,她见过他隐忍的沉默,见过他病痛时的隐忍,见过他面对流言时的淡然,却从未见过这般发自心底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正的轻松与自在,像春日破冰的流水,温柔而鲜活。
她不知道姑爷在渭水边经历了什么,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只觉得这般模样的姑爷,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生机,让她觉得满心欢喜,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渐渐不一样了。
窗外的竹声依旧沙沙作响,温柔地裹着听竹小筑的夜色,柳如烟心头的涟漪、李尘心底的从容、阿竹满心的期许,都藏在这春日的夜色里,悄然涌动,预示着平静之下,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