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盘踞多日的寒气,终被一夜春风彻底吹散。
渭水两岸倏忽染上新绿,柳丝抽出处嫩黄芽尖,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永安城一年一度的初春文会定在渭水河畔,消息传开后,城中士子文人纷纷整装,茶楼酒肆里尽是议论今年魁首、各家公子新作的声响,连市井街巷都沾了几分文会的热闹。
这份喧嚣,与听竹小筑向来无缘。
李尘依旧守着旧日作息,辰时起身调息、饮药,临窗静坐片刻,提笔写几字,再晒晒太阳,日子淡得如案头清茗,无波无澜。阿竹进进出出伺候,总忍不住把外头见闻念叨给他听:“知府家的赵公子要在文会当众献诗”“城里不少人押注赌魁首”“小姐也会赴会,府里车马都备妥了”。
李尘偶尔颔首,大多时候只淡淡应一声“嗯”,从不多接话。阿竹心知他不在意这些文坛俗事,可还是忍不住说——她总觉得,这般有风骨的姑爷,不该一辈子困在这方偏僻小院里。
文会前一日,柳如烟悄然而至。
她没让下人通传,只立在院门口,望着老槐树下那道清瘦背影。李尘正伏案翻书,翻不了几页便咳上一阵,咳罢拢了拢衣襟,又低头沉浸在书页间。新发的槐叶筛下碎金般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静得仿佛与这小院融为一体。
阿竹先瞥见她,忙要行礼,柳如烟抬手轻止,示意勿要惊扰。就这般静静立了一盏茶功夫,她转身便走。
阿竹快步追上,小声问询:“小姐,不进院坐坐吗?”
柳如烟未曾回头,声线淡得像风拂竹叶:“不必。明日文会府里车马卯时出发,让他安心歇息便好。”
阿竹愣愣应下,望着月白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回屋转述了话。李尘翻书的指尖微不可察顿了顿,轻声道:“知道了。”
阿竹瞧着他,总觉这三字与平日不同,却又说不清究竟差在何处。
文会当日,天刚蒙蒙亮,柳府门前便车马喧腾。仆从相随,柳振庭亲自送柳如烟登车,反复叮嘱“今年定要让世人见识柳家的气度”。柳如烟端坐车内,一身浅碧罗裙,仅簪一支素玉簪,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疏离。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声响。行至听竹小筑所在的巷口时,她悄悄掀开车帘,往那方向望了一眼——只瞧见远处青竹在晨风里摇曳,再无别的身影。遂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
此时的听竹小筑内,李尘已然醒转。
他坐在床沿,听了片刻窗外竹声,忽然对收拾屋子的阿竹开口:“今日天气甚好。”
阿竹一时没回过神,讷讷应道:“是……是挺好,风和日暖的。”
李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春风裹着草木清冽涌进屋,还夹杂一丝淡香,该是城外山坡的野杏开了。“去河边走走吧。”
阿竹手里的鸡毛掸子当即掉落在地,满眼惊愕:“姑爷,您……您说去哪儿?”
“河边。”李尘瞧她这副模样,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笑意,“怎么,去不得?”
“去得去得!奴婢这就备着!”阿竹慌慌张张跑出去,不多时抱来一件厚实素色外衫,还有一副积了薄尘的旧钓具,边擦拭边念叨,“这是早年府里人留下的,河边风大,您身子弱,要不……”
“往上游走,避开人多的地方便是。”李尘接过外衫慢慢穿上,抬脚往外走。阿竹连忙抱起钓具紧随其后,一路不停叮嘱添衣、慢走、咳了便歇。
踏出听竹小筑,穿过三年未变的窄巷,踏上柳府主道。沿途丫鬟仆从见了李尘,无不惊愕驻足,有人慌忙行礼,有人呆立忘神,细碎议论飘入耳中:“那不是冷院的赘婿吗?怎的破天荒出来了?”
李尘目不斜视,步履轻缓沉稳,满院的惊诧与私语,皆与他无关。
出了柳府,沿河岸上行,人迹渐稀,喧嚣远遁,只剩河水潺潺、鸟鸣啾啾,与草木随风的轻响。李尘寻了处背风青石落座,阿竹忙铺上软垫,递上钓具,蹲在一旁屏息守候,不敢惊扰半分。
阳光落在李尘苍白的面颊上,竟晕开几分血色。阿竹瞧着,心底暗自欢喜——三年了,姑爷终于走出那座困住他的小院,晒到了院外的暖阳。
不知静坐多久,下游传来阵阵喧哗,由远及近。阿竹蹙眉望去,一群锦衣公子簇拥而来,为首者身着宝蓝锦袍、腰束玉带,手摇折扇,正是知府公子赵文轩。
“赵兄今日新作,定要惊艳全场!”
“不过随手涂鸦,不值一提。”赵文轩笑意自得,转眼瞥见青石上的李尘,脚步顿住,折扇一合,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朴素、面色病白的垂钓人。
“哟,这偏僻之地还有人躲清闲?”身旁青衣公子调笑道。
“躲清闲?怕是胸无点墨,不敢去文会丢人现眼罢了!”众人哄堂大笑。
阿竹气得脸颊通红,想争辩却又怯于对方声势,只得悄悄拉了拉李尘的衣袖。李尘依旧阖目静坐,纹丝未动。
赵文轩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呵斥:“垂钓的,本公子问话,竟敢不答?”
李尘缓缓睁眼,目光从河面移至赵文轩脸上,平静如深潭,无怒无惧,无半分多余情绪。“此地是渭水河畔,非文会会场,我自钓我的鱼,与诸位无干。”
声线不高,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入耳。赵文轩脸上笑意瞬间僵住——他在永安城横行惯了,从未有这般穷酸病书生敢忤逆他。
“好大的口气!”他厉声冷笑,“我看你是压根不通诗文,才在此装腔作势!”挥手令随从围拢,堵住去路,“今日不难为你,当场作一首诗,入得了耳,我们即刻便走;作不出,就跪下磕三个头认错!”
阿竹浑身发抖,当即挡在李尘身前。李尘轻按她的手臂,缓缓站起身。
动作轻缓,似怕惊扰天地,可站直的刹那,周身气场骤变。依旧是病骨支离的模样,面色依旧苍白,可脊背挺得如崖边孤竹般笔直,目光越过眼前锦衣众人,落向滔滔渭水与远山流云,不看任何人一眼。
薄唇轻启,字句不疾不徐,随风漫遍河滩: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十四字落定,天地骤然寂静。
赵文轩的冷笑僵在脸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字;身旁众公子呆立原地,满眼难以置信,这诗句的磅礴气度,直接碾碎了他们所有的自负与轻狂。
阿竹怔怔望着李尘,眼泪倏然涌出——她不懂诗中深意,却能触碰到字句里的铮铮风骨,又想哭又想笑。
李尘再未看众人一眼,缓缓落座,重执钓竿抛入水中,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诗句,于他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
河滩上,赵文轩一行人进退两难,最终铁青着脸甩袖:“走!”一群人灰溜溜逃窜,再不敢回头张望。
阿竹看着他们的背影,破涕为笑,眼泪擦了又流。
不远处柳树后,立着一位素衣俊朗男子,气质沉敛,望着李尘的身影眸中翻涌惊涛。身旁老者低声问询:“公子,可要上前拜见?”
男子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必,今日只当未曾来过。”转身行出数步,又低声复诵那句诗,尾音散入风中。
更远的河堤上,柳府马车恰好途经此处。柳如烟闻得喧哗,掀帘望去,一眼便锁定河畔那道清瘦身影——阳光裹身,执竿而坐,脊背笔直,如孤竹立岸。
随即,那十四个字随风飘至,落进她的耳中。
她怔在原地,掀帘的手久久僵在半空。原以为他只有“人闲桂花落”的清寂,未料心底藏着沧海般的壮阔。
青禾小声问询:“小姐,要过去看看吗?”
柳如烟沉默许久,缓缓放下车帘,声线轻不可闻:“不必,回府。”
马车掉头折返,她靠在车壁上阖目,可那句诗,已然牢牢刻在心底。
日头西斜,河面泛着金鳞。李尘收起钓竿,阿竹连忙接过钓具,小心搀扶:“姑爷,咱们回府吧。”
李尘颔首,最后望了一眼渭水、远山与流云,转身踏上归途。
阿竹紧随其后,憋了一路的话终是忍不住:“姑爷,您方才那诗太绝了!赵公子他们脸都绿了!”话落又慌忙住嘴,怕触碰到他的病体。
李尘却淡淡接话:“觉得我不像病人,是吗?”
阿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李尘望着前方小路,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走吧。”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远处听竹小筑的青竹,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听竹轩内,柳如烟坐于窗前,书卷握在手中,依旧一页未翻。“人闲桂花落”的清宁,与“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阔,在她心底缓缓交融,挥之不去。
窗外竹声悠悠,夜色,渐渐漫上了永安城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