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在场的证明
如若一切未发生,我会不会不那么痛苦?如若一切提前结束,我会不会不那么痛苦?如若追溯到最开始,我没有做那个决定,我会不会不那么痛苦?
爸爸……
妈妈。
女人的声音,“您好,有什么需要挑选的吗?”忽然打断了我的所想。
我抬头,不知何时,我已走进了那家婚纱店,而那具莉莉娅,就在我的左手旁。
“把她装起来吧,我要她。”我回答。
售货员懵了一下,然后迅速接话,“这套婚纱售价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是我们店的明星款。”
“呃……”她磕巴了一下又继续,“不让您的先生前来看一下吗,就这么定了?”
这售货员手舞足蹈的样子有些无措,像是在意外这件摆在最外面的婚纱被那么快地订下,又怕我会忽然反悔般,所以肢体不停地暗示收银台的方向。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我只要那台模特。”
* * *
回到家,我望着刷光了我工资卡上所有的钱才换回来的莉莉娅。一路上,我不顾及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将她从地铁站扛了回来。
她还是那么地美丽,即使未着.寸.缕。塑胶体下是无明显特征的女性.生.理,浑身都透着胶水味,脚是块状的,未分化出脚趾。
我已经获得我想要的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至少这段时间,你能够安慰我,是吧莉莉娅?我望着她那油彩画的眼睛,在黑暗的屋子里,她的玻璃珠异色眼眸根本就没有了光彩。
好难看,好难看!真的好难看!!
砰——地一声,莉莉娅的腿曲叠起,摔在角落里。
就在此时,咚咚咚——
嗯?有人敲门。
我走上前去,在门后凝迟了片霎,然后拧开。
——(门锁声音)
“您好派.出.所的!”
来的人声音又快又急,是个女生。
“您好。”我沉着声。
“哦是这样的!与您对门的一家住户于昨日周五发生了一起自杀案,请问那个时候您在家吗,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如果可以的话来所里做个笔录。”门外是两个人,而我的视线被有声音的那位进行抢夺。
“什么时候?”我又补充了一句,“尸检报告有说是几点吗?”
身穿黑色警衣的人像是没意料到我会这么问,支支吾吾地回答,“呃……区间早上八点到九点。”
我听闻,眨了一下眼睛,不慌不忙地掏出荷包里的手机,将屏幕伸到她跟前,调出界面。
“看,这是我的乘车记录,那个时候我在去上班的路上,刚出地铁。”怕她还不信般,我手指滑动屏幕,点开另一个app,是公司系统的打卡软件,“然后这个时候,我在上班。”
足够信了吧?不在场的证明。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我看着这个警帽下神态透出稚气的小丫头片子,二十来岁,渐离校园刚步入社会的样子。
“但还是请您走一趟,配合我们工作。”她又开口了,毕竟上级吩咐的事情她怕不好交代。
“可是,警.方小姐,”我吐字的音节拖长,恰到好处地显露出自己的不耐烦,压低了声调所以慢悠悠地,不过分过激地驳了她的立场,不卑不亢,“我们都是要上班的人,哪有时间跟你去呢?”
“不是……”她闪了下神,“星期六还要上班啊?”
“不然呢?”我抱着胳膊斜靠门框,“你们不也是九九六啊。”
我扬了下下巴,暗指正在工作的她自己。
她却小声低嚅了一番,又猛地扬声说,“那明天!按通知明天准时到!”
我不禁笑了一下,浅浅地就敛住了,“星期天要加班。”
“好吧。”她一副败给我的样子,从腋下的文件包中取出一些纸张,向我呵道,“那就就地来吧!”她转头下巴低垂时,我看到她后脑的帽檐下像毽子一样碎发翘起的发结。
早这么不就好了吗,非要耍耍威风,我寻思。
“姓名……?”她手捏着笔快速写动,填着上面的日期。
“江黎。”
她手上的笔停下,反应错愕地问着我,“……什么,”
“名字?!”她厉声又问了一遍。
我依旧淡定回答:“江黎。”
楼道间只剩下她忽然弱下声调所以略显不自然的话语,“哪个江……哪个黎……”
* * *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主管人还是不在,据说已经是确定失踪了,他家人不找了。”
“不找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弃再向上面申请搜寻了,”回答的那个同事耸耸肩,“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呗,直接签了。”
我垂头只顾着将速溶咖啡包的粉末都倒进杯子里,并没有参与这两人在茶水间的闲聊。
“他老婆家?”另一个人意识到问得有些多余了,立马自己把话接上,“也是,毕竟是个上门的。”
“哟……啧啧啧……你是不知道,他把车开到外面去,一个人,是想干嘛,开的还是他老婆的车,停在江滩边,应该是想不通自杀了吧,所以之前派人在江里……”
那个人讲到这里的时候,立马被惊呼地打断,“他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会那样的人!”
被反驳,“那也说不准,毕竟现在抑郁的人挺多。”
开水倒满,我端着咖啡往外面走,茶水间里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没有了主管的公关部,这里松散成一地棉花,追剧的追剧,玩手机的玩手机,甚至相互猜测起谁会被调任,谁会被从中提拔出来升职加薪。
你看吧,有人忽然消失的世界就是这样,并没有人死之前想象中的那样随着自己的离开一切都天崩地裂,毕竟你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波澜壮阔,很快就有人替代掉你的位置替代掉你。
我抿了口咖啡,继续敲起表格,离下班打卡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雨滴落打着写字楼的窗户玻璃。
今天,仍然,有雨。
* * *
从伞檐滴落下来的水花随着我的脚步翩跹,一直到一丛花坛旁不再前移。
“嘿!小黑!出来!”我朝着花坛里面嘬嘬。
“嗷呜——”一声应响,一只皮毛纯黑的小猫从园圃里钻出。
来到了我的伞下,徘徊在我脚边转来转去。
“小黑……”我的声音柔下来,它的毛因为雨水的润湿所以显得更黑了,反着亮。
为了给它遮雨我蹲下身来,然后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罐头。因为一直放在上衣外套的口袋里,贴着我的里衣,所以带着温温的热量。
“喵呜!喵呜!喵呜!”小黑的叫声变得频繁且激昂,甚至还迫不及待地将前爪搭在我的膝盖上。
我将罐头给她打开,摆在地上,小黑很快去吃了。
叮铃铃铃——
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我循声抬起伞也抬起头。
是这里的保安大爷,他骑着自行车在我旁边刹住,他外披的雨衣所接的雨水顺着他蹬车的脚脖子直往下流。
明明前几天雨势渐弱,今天却骤地又猛了起来。
“抱回去噻,抱回去想怎么喂怎么喂。”保安大爷嘈着家乡话跟我讲。毕竟这个小区不止这一只小流浪,能少一只保安大爷就少被一只聒噪。
“算了。”我回答。
“你那喜欢……”大爷不理解。
小猫咪吃得很快,不一会儿罐头就见底。动物很可爱,可太喜欢的东西,往往还未获得的时候就开始担忧起失去,就像太过于喜欢的人,才刚初遇就隐恻起分离。
既然害怕失去,那就不去拥有。
我的道理。
余光中,我被一道白色的东西给吸引。就像有什么在里面盯着我般,所以我的视线会不自觉地朝那里转移。
透过雨帘——
是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