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气味
又是梦境。我从梦境中苏醒。
每隔一段时日,我就做起那个梦来——在屋子前劈柴,一根又一根,怎么也无止尽。
梦里的我总是坐在屋子外面,持着那把柴刀,一下又一下地劈着,却从来没有走到屋子里头去。
砍着砍着,日落西山了,在地上晃出霞影的时候,极少数情况,在梦境的画面中,我会见到父亲。
接着,是困在屋子里的母亲。
或许,我有我所眷念的东西,但绝不是那斑驳破烂又被利用的童真、拿着枷锁的父亲、和被刺破的母亲。
* * *
接下来,我不知我是否还能回归到那属于我平静的日子,总之还是一如既往地,乘坐最早班的地铁,打卡上班。
一路上,到处播报着新的天气:“本周四气象温度持续上升,十五到二十二摄氏度,多云转阵雨。”
我看着近一周的气象预测,也就晴那么几天,然后继续持续性的降雨。
空掉的便当盒被我用袋子装好拎着,筷子在里头,随着走路颠得哐当响。
在工位坐下,电脑亮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点开与姜离的微.信聊天界面,然后敲了几行字,发送过去。
【你好,那个,饭盒我带过来了,要怎么给你?你看中午有时间吗?我给您拿过去。】
【还有昨天谢谢你。】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个跟她联系,我看着只有我发送的两条消息,直发呆。虽然小吃摊那次我就跟她互添了这个新的联系方式,可她实在是个执行力强的人,她需要找我的时候总是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而我还在纠结措辞。是不是不合适呢?她比我年纪尚小一些,我应该合情合理地可以称呼她用【你】,但一旦是求起人来商榷什么事情,我就忍不住地用【您】。
不管了,反正意思到了就行,看她怎么安排。
我看着现在的时间,八点过了一刻钟,她应该上班了,应该能看到我发的消息。
潜意识告诉自己先干干别的事情,不要一直紧张地盯着屏幕看,可我就是忍不住每隔几秒钟就往底下图标那里看过去。
终于,她的聊天框亮了!
心跳颤了一下。
鼠标又快又急地点上去。
【我中午就下班了,我自己过来拿。】
【收到】习惯性地打出这两个字,却又立马被我逐一撤销。
——【好的】
发送。
* * *
她赶过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便服。还没靠近我就闻到有股浓烈的苦味儿,是医院消毒水的那种味道。仔细嗅起来,那气味中,还裹杂着一丝丝令人作呕的焦臭。
很稀微,却很斥鼻,所以我很快地就能捕捉到。
我太明白那是什么了,人体本能地对那种味道产生排斥。
腥,熏,而又酸。
那是被焚烧过的,腐烂了的,焦尸味。
她停在我面前,声音还带着喘息:“出了点问题,人手不够,派我去帮忙,交接什么的。”我坐在椅子上望向她,假装一脸疑惑。
“有水吗?给我点水,我忙得一晚上没睡。”我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相信她这是忙了一通宵。
“好,我去给你倒。”我应声起身,她顺势就倒在我的位置上坐下,椅子是带滑轮的旋转办公椅,所以她很舒坦地舒了一口气。
我取了一次性纸杯,将热水倒在里面灌入,没有加任何的调味——咖啡或者茶。
将水杯端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中午是有午休时间的,这个时候同事都在午睡,此下安安静静地,斥满了酣眠的氛围,所以她也很快入睡。
不像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感受过合适的困意。白天拼命地灌自己咖啡提拉着精神,可该睡可以睡的时间点依然亢奋。
好不容易睡着一点,却还多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遇到姜离吧。
白雪公主终于遇到了寻捕她的猎人,虽然猎人好心放过了她一命,但她心有余悸。
更何况,猎人一直久居不离,盘踞在自己身边,甚至还示起了爱意。
任意让危险靠近,这个时候的你,到底是大胆呢?还是在侥幸?
Schneewittchen?
* * *
“你知道吗?这次的案情又和你有关,你可能还见过。”
我听着姜离讲述着,满不在乎地“啊……?”了一声。睡醒了的她十分有精力,况且还是睡了一下午,在我的公司里。
所以她在我下班的路上,一路滔滔地讲。
“她负责你们小区那一块的物流快递,”姜离的眼眸里有一种试探的可能,“本来没什么,可发现这是一起被掩盖为自杀的他杀案件后,就升级成了重大刑.事案件。”
她又接着说,“作案者很愚蠢,整个案件可以说是漏洞百出。应该是个新手做的,没什么经验。”
姜离的语气很随意,说到最后的时候甚至还很鄙夷地摇了摇头,一副她来她一定不会如此的表情。
“我想问,”我看着路上的人流逐渐增多,且都挤过来往地铁口里走,我连忙帮这个在我旁边口无遮拦的小姐换了个话题,“这个世上真的有那么多的完美犯罪吗?”
她立马回答,还伸手将我往扶梯的边上揽,让出一些位置,“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完美犯罪,只是因为以前的追踪技术不够发达,加上事发年代过于久远,所以很多案件目前都无法定论。但现在电子和生物追踪技术都很完善了,还有法医,你当法医是干什么的?能让坏人跑了?”
“所以,这个坏人一定能找到咯?”
“那当然。”她再次回答我。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姜离,我希望来逮捕我的人是你。
因为我唯一认识的警.察,是你。
“会误判吗?”过了好一会儿,当我与她都进了地铁的列车里,她以为聊天结束了,我又发问了一句。
“啊?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呃……应该有,我觉得。”
车厢里的我,朝她笑了一下,就没有说话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用任何模仿和表演的笑容,不是我所练习的那些那种,委婉地笑、不好意思地笑、故作开朗地笑……都不是。
就是我想笑,所以就笑了。
回家的地铁路程,总是很长。上班的时候耗时一小时十五分钟,而下班却要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我忽然觉得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可以慢到很久。
地铁里有刚下班的职工,放假的学生,还有一家三口。可能,那是他好不容易有一天不用加班就能准时打卡;可能,那是她在学校里就写完了作业的卷子;可能,那是爸爸妈妈同时得空所以一起接孩子放幼儿园的一天。
他们都等着回家,都等着幸福。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姜离,你都是我这辈子唯一有感受到的那所谓完整的温暖,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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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想表达女主这个样子其实是在放纵自己,放纵危险靠近,其实她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