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平饭店,三楼宴会厅。
晚上六点半,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圆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服务生穿梭其间,为每一位落座的客人斟茶倒水。
江雨眠到的时候,甲方的人已经到了。京平文旅的王总站在主位旁边,正和几个人说笑。看见她进来,王总立刻招手:“江总,这边这边,给您留了好位置。”
江雨眠走过去,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左手边是王总,右手边是空的。椅背上贴着一张小卡片:卿平。江雨眠的目光在那张小卡片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移开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人陆续到齐。六点四十五分,卿平推门进来。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大衣。头发比白天散开了一点,耳边的碎发微微卷着,看起来像是被风吹的。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认识的人点头致意。走到江雨眠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江总。”
江雨眠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卿平就坐在她的右手边,两个人的位置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那时就问过卿平用的是什么香水,卿平却说自己没用过什么香水,大概是洗衣液的味道吧。七年前就是这个味道,现在还是。
晚宴正式开始。王总先提了一杯酒,感谢各位合作伙伴的支持,也预祝山海经项目顺利推进。所有人站起来,碰杯,喝酒。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江雨眠坐在那里,有人来敬酒她就喝,没人来敬酒她就夹菜,偶尔和左手边的王总说几句话,关于项目,关于进度,关于下一步的安排。
她没有看右手边的人,一次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喝酒,什么时候在吃菜,什么时候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多低,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偏一下头,知道她每一次放下筷子的时候,手会轻轻搭在桌沿上。
她都知道。就像她知道自己每一次举杯的时候,余光里都有那个人。
晚宴过半,气氛越来越热络。王总拉着项目总监划拳,甲方那边的人开始互相敬酒,集团这边的几个年轻人也放开了,端着杯子满场跑。江雨眠坐着没动。她不需要在这种场合社交,她是江总,是京平江家的人,哪怕是甲方也要对她客气三分。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自然会有人过来敬酒。
又是一个来敬酒的人,是文旅那边的策划主管。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酒量一般,但很会说话,举着杯子走过来,先夸了一通项目方案,又夸了一通江雨眠的业界口碑,最后说:“江总,我敬您,您随意,我干了。”
江雨眠端起酒杯,正要喝。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杯口上。“江总今晚喝了不少了。”卿平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那个策划主管笑了笑,“这杯我来吧。江总明天一早还有会,您多担待。”
策划主管愣了一下,连忙说:“那当然那当然,卿老师您请——”
卿平仰头,把那杯酒喝了。江雨眠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仰头时的脖颈线条,看着她放下杯子时微微皱了一下眉——那酒是白的,度数不低,她喝得太急了。
卿平放下杯子,坐下。
江雨眠皱了皱眉,“其实,不用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卿平转过头看她。眼睛弯了弯,是那种笑的模样,但眼底没有笑。她说:“习惯了。”
江雨眠愣住。
习惯了。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大学的时候,卿平替她挡酒,说的就是这句话。替她挡那些社团聚餐的酒,挡那些同学起哄的酒,挡那些她不想喝但又推不掉的酒。每一次江雨眠说“不用”,卿平都说“习惯了”。
后来江雨眠才知道,那不是习惯,是故意的。是卿平故意让她习惯,习惯有一个人挡在前面,习惯有一个人替她扛。
可是她习惯了,那个人却走了。
江雨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九点半,晚宴接近尾声。王总喝高了,拉着项目总监称兄道弟。甲方那边几个人开始约着转场,要去什么地方继续喝。集团这边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等车,有人在走廊里道别。
江雨眠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被文旅那边的人拦住了,又说了几分钟的话。等她终于脱身出来,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
地下车库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江雨眠走出来,往C区走。她的车停在那里,司机已经在等了。
车缓缓驶出车位,沿着C区的通道往出口开。出口的坡道很长,一圈一圈盘旋向上。车灯照亮前方的水泥墙面,墙上印着往外的箭头。江雨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车驶出坡道,栏杆抬起。就在那一刻,她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见了。饭店正门外的台阶下,有一个人站在雨里。
是卿平。
米白色的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连衣裙。外面下雨了,不大,是京平深秋常有的那种蒙蒙细雨,但足够把人淋湿。她就那么站着,没打伞,也没躲到门廊下面。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她在等车?
一辆车开过来,她摇摇头。又一辆,她又摇摇头。她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雨眠坐直了身子,“停车。”她说。
司机一愣,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停在出口旁边的临时停靠区。
江雨眠看着窗外。看着那个人站在雨里,大衣的肩膀部分已经洇湿了一片,颜色比别处深。她抬手看了一下手机,又放下。然后她把大衣裹紧了一点,微微缩着肩。
那个动作,江雨眠见过无数次。卿平冷的时候就会这样——不是哆嗦,不是跺脚,就是把大衣裹紧,微微缩着肩,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鸟。
江雨眠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只要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几步就到了。可以问她一句“要不要送你”。只是一句话,没什么的,顺路而已。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卿平面前。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卿平低下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笑了笑,摆摆手。
车开走了,卿平还站在那里。雨还在下,江雨眠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不敢说话。后面的车摁了喇叭——临时停靠区不能久停。江雨眠听见那声喇叭,很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她把手收回来,“走吧。”
车重新驶入车流。江雨眠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被雨打湿的后窗,看见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没。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一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她才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干净,又有新的落下来。
那天晚上,江雨眠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是路灯的光,在屋顶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窗外有雨声。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她想起那个站在雨里的人。米白色的大衣,深灰色的裙子。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一辆一辆车地等。
她等到了吗?后来有人去接她吗?她打到车了吗?她是淋着雨回去的吗?
江雨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她告诉自己。别想了。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当年走的时候,想过你吗?她在圣城七年,想过你吗?她回来,告诉你为什么回来了吗?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别想了。
江雨眠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还在。雨里的人,被淋湿的肩膀,裹紧大衣时微微缩着的肩。
她一直觉得卿平不怕冷。可她忘了,七年过去,人都会变的。她不知道卿平的胃会切掉一半,手会变凉,也不知道火气旺的人也会在雨里把大衣裹紧。
凌晨01:47。微信里,卿平的好友申请还没过期,江雨眠没有通过,但也不想理会。她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明天早上,查一下拾光工作室的地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闭上眼睛,听着那雨声,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雨眠到公司的时候,司机已经把地址发过来了。拾光工作室。京平文创园区,7号楼,301室。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办公室。
上午九点,项目例会。卿平到的时候,江雨眠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她坐在主位上,低着头看材料,和昨天一模一样。卿平在她对面坐下来。江雨眠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快到任何人都注意不到。
卿平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领子遮住了脖子。她的脸色比昨天白一点,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昨晚淋了雨。
江雨眠垂下眼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的是下一阶段的执行计划,申沪外景地的拍摄安排,人员调配的时间节点。全程公事公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会议结束,双方起身散场。卿平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雨眠突然开口:“卿老师?”
卿平停下来,回头看她。
江雨眠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没有表情,“昨晚,你是怎么回去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还没走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看看江雨眠,又看看卿平。这是有瓜的节奏?
卿平看着她,然后笑了笑,说:“打车。京平打车挺方便的。”江雨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卿平看了她一眼,随即推门离开。
走廊里,助理小周追上来,小声问:“卿老师,江总怎么突然问你这个呀?”
卿平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人问她昨晚是怎么回去的,说明那个人看见了,然后问了她。
她心下暗喜:昨晚那场雨,没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