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平的深秋,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二十分,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江雨眠坐在主位,背对着窗。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留在阴影里。
她低着头,侧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会议室很大。二十人的长桌,此刻只坐了她一个。桌对面那一排椅子工工整整地摆着,椅背拉成一条直线。
再过十分钟,集团年度重点项目“山海经”的最后一轮竞标提案就要开始。
江雨眠低头看手里的材料。这是第三遍了。企划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进去。她的拇指捻着纸张边缘,那一角已经被捻得微微发皱。
她意识到这个动作,停下来,把企划书合上。
目光落在封面右上角——那里贴着编号:竞标方07号。
她盯着那个“7”看了几秒。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很规律,是助理小周的敲门习惯。
“进。”
门推开一条缝,小周探进半个脑袋:“江总,拾光的人到了,在休息室等着。”
“嗯。”
小周没走,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雨眠抬眼看着她。三十秒的沉默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这是她惯用的方式——不给任何台阶,让对方自己把话说完。
小周果然扛不住了。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到江雨眠面前,“这是……对方的补充资料。刚送过来的。行政部说让您过目。”
江雨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公司简介。抬头第一行字:拾光工作室。
成立时间:去年三月。注册地:京平文创园区。核心业务:纪录片制作、文化项目策划。
法定代表人。江雨眠的目光停在那里。
法定代表人:卿平。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会议室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城市也安静下来,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卿平。她的卿。她的平。
打印机的墨不太足,“卿”字的左边那一撇有一点断墨,像是被人轻轻划了一刀。
江雨眠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请他们进来。”
小周如释重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外停下来。有人在说话,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
阳光从江雨眠背后的大窗照过去,正打在来人身上。那个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剪影——剪裁合体的阔腿裤,走路带起的衣摆弧度。还有,一件看起来就很软的毛衣,米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一点,刚刚过耳,在右耳后别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走近了。阳光从她身上滑落,脸终于清晰起来。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但江雨眠看见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卿平停下来,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看向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们。集团这边的几个工作人员,拾光那边跟进来的两个年轻人,都看着她们。
卿平开口,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总,久仰。”
声音也是老的。低了一点,但那个尾音轻轻上扬的调子没变。那是卿平特有的说话方式,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笑。
她叫的是“江总”。但她的眼睛,看着的是另一个人。
江雨眠没有站起来,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得像一条直线:“卿平。”顿了顿,“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个项目的数据还需要核对,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会议桌下,她的右手正掐着左手虎口。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印。不掐着,她怕自己会抖。
卿平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抬起头,“国内有更好的机会。”她看着江雨眠。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那双眼里的笑意还在,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别的东西。沉沉的,压着什么似的。
“有些事,”卿平说,“总要回来才能解决。”
她说的不是“处理”,不是“面对”。是“解决”。
解决什么?江雨眠想问。但她没有。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她们,双方团队都在等着会议开始。
她垂下眼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
提案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拾光团队的方案做得很好。这一点江雨眠不得不承认——甚至不需要“不得不”,就是很好。创意构架完整,执行路径清晰,预算把控精准。有几个细节处理甚至让她眼前一亮。
卿平发言的时候,江雨眠一直低着头看材料。她手里的笔始终没动过,面前的笔记本上也没有记下一个字。但她知道卿平在看她。
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七年前她就知道。每次卿平看着她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像有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不用力,但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轮到她这边提问。江雨眠让副总先问,然后是项目总监,然后是策划主管。她自己一直到最后,才开口。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关于执行周期的,关于人员调配的,关于风险控制的。公事公办,字斟句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卿平一一回答。声音很稳,逻辑很清晰。回答完之后,还问了一句:“我的回答,江总还满意吗?”
江雨眠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提案结束。双方起身握手。集团这边的人陆续往外走,拾光团队也开始收拾东西。江雨眠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卿平绕过会议桌,朝她走过来。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江雨眠看见了。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吃过苦的手。
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留下的印子,是戒指的痕迹。
现在那道痕迹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江雨眠握住那只手,微凉。不是空调房里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七年前卿平的手不是这样的。七年前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喜欢塞进江雨眠的大衣口袋里,笑着说“借个火”。
卿平礼貌地笑笑,“谢谢江总。”
江雨眠觉得难受,却也只是点点头以示友好,毕竟之后可能还要长期合作,也不好闹得太难看。
卿平转身,带着团队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回过头,看了江雨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江雨眠接住了——那目光里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她。纯粹的,直接的,不设防的,看着她。然后卿平转过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会议室安静下来。
江雨眠还站在原地。阳光又斜了一点,已经从墙角撤退到门边,再过半小时,天就要黑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但很重。
助理小周进来收杯子。问她要不要添水,她说不用。问她今晚的应酬要不要推迟,她说你看着办。小周偷看了她一眼,没敢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雨眠一个人。她走回主位,坐下来。坐了很久。
会议室越来越暗。窗外的京平开始亮灯,一栋一栋,一排一排,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这座城市从来不等人,从来不等天黑,从来不等人回家。
江雨眠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指纹解锁。翻到短信。最底下那条,收件箱的尽头。
发件人:卿平
时间:2016年8月29日,23:47
内容:别找我。对不起。
她没删过。七年,换过四个手机,每次导数据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条短信。每次导完数据,她都会点开看一眼。看完,关掉,放回去。从来没删过。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难过,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六个字,“别找我。”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七年了。她没再找。她只是等。等着有一天,这个人会自己回来。或者等着有一天,她终于可以不再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解释?等一句道歉?等一个答案?
还是等这个人?
她不知道。
而今天,那个人回来了。
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带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有些事,总要回来才能解决。”
什么事?江雨眠想问。她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走?你去哪儿了?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不知道我……
可她没有。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不能问。她甚至不能让她看出来,这七年她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不能让她知道,这七年她每一次看到“卿”字都会愣一下,每一次路过申沪饭店都会绕道走,每一次听到有人提起圣城都会竖起耳朵。
不能让她知道。
但卿平看她那几眼,江雨眠知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那个人,从来就能看穿她。从十八岁第一次见面就看穿了。看穿她的冷是装的,看穿她的拒绝是怕,看穿她的嘴硬心软,看穿她所有的虚张声势。
七年过去,这一点还是没变。
江雨眠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京平的夜景已经全亮了。远处的车流汇成一条光带,高架桥上的灯连成串,高楼大厦的霓虹灯一闪一闪。这座城市从来没有黑夜,永远亮着,永远忙着,永远有人醒着。
她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见卿平,是在新生文化节的后台。她刚发完言下来,冷着脸穿过人群,一个女孩突然挡住她的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嗓子哑了吧,喝点。”
她当时想:这人是不是有病?这么自来熟。但她接过了那杯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自来熟。那是卿平的方式——她想对谁好,就直接对谁好,不绕弯子,不玩套路,不计成本。
她后来问过卿平:“你当时为什么递给我那杯水?”
卿平说:“因为你嗓子哑了啊。”
“那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你管得着吗?”
江雨眠当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后来她想,管不着。真管不着。她唯一能管的,就是别让自己陷进去。
可她没管住。她让自己陷进去了。陷得很深,深到把自己都埋进去,深到拔不出来。深到这个人走了七年,她还是没拔出来。
江雨眠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面无表情的脸。京平传媒圈都叫她“江总”,都夸她冷静自持、滴水不漏。没人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一条七年前的短信,从来没删过。没人知道她等了七年,等的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答案。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谁。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消息。
通讯录那一栏,红色的“1”亮着。点进去。头像是一束光,逆着镜头拍的光,看不清光源是什么,只有光晕。昵称:拾光。
好友申请那一栏写着:“我是卿平。项目的事,方便加个微信吗?”
江雨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悬在“通过”上方。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按钮,亮着,等着她点下去。
通过之后呢?说什么?问什么?从哪一句开始?七年没见的人,第一条微信应该发什么?
“好久不见”太假。
“你还好吗”不好,七年都不好。
“为什么回来”她说了,有些事总要回来解决。什么事?她没说。
江雨眠盯着那个绿色的按钮,盯到屏幕自动锁屏,黑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包,往外走。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B1,车库。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只是坐着。地下车库的空气又冷又潮,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闷闷的回响。
手机又亮了。一条新消息提醒。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没再看。
车驶出车库的时候,京平的夜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灯汇成河流。江雨眠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面无表情。
副驾驶座上,手机安静地躺着。那条好友申请,她没通过。它还在那里,亮着红色的“1”,等着她。
等她想清楚。等她准备好。等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所以她没做任何事。
至少,不是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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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别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