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轻,像一条薄被
镖队继续前行,按照征万途的指挥,何时上路,何时用食,何时休息,手底下的人谨遵,毫无埋怨。这支队伍就是他自己本身,手底下的镖师们,就是他的手与脚。
自然的,肖阮也被容纳进了他的规矩里,喝药,换药,擦身,喝粥。他说不许他死在自己手里,那么肖阮就得活着。
强行嘴对嘴喂了五天的药与吃食,肖阮的身子显著好了起来。苍白的面颊有了血色,皴裂煞白的唇也见了新生的粉。
他有了点力气,于是开始想着挣扎,征万途再喂药,他便要扭头不从,于他怀里脱推,拗不过也要试图咬上一口,总之,不欲乖乖就范。
征万途大手箍住他的后颈,怕弄疼他新生的娇嫩肌肤,任由他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抓与挠,药与粥,每一口喂进去,舌尖都稳稳抵住牙关,不给他咬到,又瞅准时机,将药与粥渡进去。比起一开始,是多耗费了一些时候与心思,好在,仍算顺利。
“怎么,想把我的舌头咬断么?”碗空,征万途看着他怒火燎燃,气喘微微的脸,伸手将方才他推抵之间弄松散的头发重新绑好,再以指腹擦去他唇边的汤印,“我劝你若有那个力气,不妨想一想要如何报仇雪恨。”
肖阮瞥过视线,不去看他,征万途由怀里取出一个物件,伸手按住他的后脑,便绑了上去。是特制的止咬嚼口,舌头给皮绳卡住,不能断舌自尽。
“里(你)……唔……晃(放)开我……”肖阮眼睛瞪大了,这给畜生用的东西戴装于面颊,他顿觉一阵屈辱之感。
“不是给畜生用的,我在不得已的时候,也不得不用一些手段,去知晓一些我想要知晓的事情,这是我自己做的,用在人身上,这个是新的,”征万途伸手去调整止咬嚼口的松紧,“戴着会磨研舌头,你会流涎水,但我不得不做这个考虑,就先委屈你几日,等到你完全放弃自戕的念头,我就与你拿下来。”
肖阮怔怔瞪住他,片刻,背对他扭身躺了下去。
“会紧么?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等明早吃药,会给你取下来。”
“如果口渴,你便出声。”
肖阮不言语,躺在那里,好似一块干硬的木头。
生气了。
征万途轻轻呼出一口气,也是没得法子,心中暗自思忖,接下来若你继续如此,后面的手段也是有的,你也不得不忍耐。
又过两天,医治喂药继续,除去必要,止咬嚼口始终佩戴,睡觉都不与摘下。肖阮的舌与唇就都磨出了血泡,连同脸颊上,都被皮绳勒出了血痕。
恬然看着实在可怜,便跟征万途求情,说照这么下去,嘴都要烂的,脸上也会留去不除的印痕,咱处置贼人都没这么长时间给佩戴过,不行换条宽布条勒住呢,伤害要小很多的。
征万途也觉得似乎是有一些过分,戴上那东西第二天起,再喂药汤,都能尝出他嘴里的血腥味,药又苦,他破着唇舌吞咽,怕也是万分痛苦。
于是给解了,问他能不能保证不会咬舌,肖阮不回答,于是只好又取了布条由嘴巴勒进去,说睡觉的时候与你解开,我叫恬然配一点安神散,让你睡足一晚不会醒,多睡一些,也利于养伤。
肖阮瞪他一眼,依旧不做声。
征万途言出必行,往后两天,每日睡前泡了安神散喂进去,待人迷糊不清醒,便解了勒口布,还给他唇上抹一些油脂,来缓解整日张口与禁锢的不适。
眼看饿死不行,咬舌不能,咬征万途又咬不到,每日还要与之唇齿相接,自己被他治理安排得服帖,宛若孙猴子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于是他仿似忽得开窍了,想通了,肯自己捧着碗喝药吃粥了,恬然见了欢喜万分,拍着手说这下可好了,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总归要把身子将养好,多大难处都是能过去的,先活下去,活下去总会有法子。
征万途见了,没说什么,问恬然,是不是可以加一点肉糜骨头汤之类,总吃粥,再稠,也不养皮肉呢。
恬然说加加加,回头就让卜一去抓个野物,射个野鸡大雁,抓头野猪狍子,炖它一大锅,通通给我们吃上,保证很快就养得白白胖胖。说着转头笑眯眯看着肖阮,说你比我略高一些,等再过两日,咱们到了链城,那里有集市,顶热闹,给你做上两身衣裳,腿再好一些,我们便可以一起骑马,路途遥远,一起作伴,读书,岂不美哉。
肖阮不言语,只淡淡看征万途一眼,说还要将嘴勒住么?我唇角似乎要裂开了,很疼。
征万途说不勒了,恬然你就在里头吧,正好换药,我来驾车,我们提快一些速度,争取后日晌午前到链城。
“好,正好我倒些开水来,与他好好擦擦身子,这些日子每次换药汗都浸透,也该好好洗洗头发,梳得齐整些,”恬然同征万途说着,转回身看着肖阮的脸,“我来与你梳,我很擅长。”
“不必劳烦,我自己也可以的,”脸虽然依旧冷着,但肖阮低低的开口,语调却是软了下来。征万途听得他这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手握鞭子,片刻卜一策马沓沓过来,看一眼帘子:“又换药呢?不必帮忙?”
“恬然一人应当就足够,”征万途抬头看一眼天,“云这么重,怕不是将有雪。”
“那我们早些扎营?”卜一视线仍旧望着厚重的车篷帘,“不用我进去瞧瞧?我看这位公子不像是能好生配合的架势。”
“里头只能一个人宽裕转身,你粗手笨脚的,去了也是添乱,看这个情势,这位公子是有点软下来的意思,但也不好说,是不是想先佯装乖顺麻痹我们一道,回头待我们松懈,他抓住机会好抹脖子。”征万途回头看一眼队伍后方,“咱们再加快一些吧,雪下之前尽量再多赶些路。”
“好。”卜一驱马赶去了队伍头里,于他的带领下,镖队的速度陡然提高了一些,马蹄疾驰,于荒野之上,寒风凛凛之中,一味前行。
营篷刚扎得,雪便下了起来,待饭毕,已然零星雪点变作鹅毛,纷纷洒洒,弥漫坠落而下。
一片黑暗与寒冷中,众人早早歇下。
征万途给自己安排了第二班的值夜,越是这样的天气,劫镖的贼人便越爱动脑筋使坏。
好在熬过最为困倦的二班岗,仍旧平安无动静。
征万途一身雪与冰的进了自己帐篷,边抖落身上边去看床铺上的人。
肖阮已经睡熟多时,无声无息。
脱掉外罩衣,征万途躺进去,从旁取过一件厚衣,覆于腰腿,正要睡去,听得身侧声响,睁眼转脸,见肖阮蜷缩成一团,身子背对着自己,月光稀疏映照进来,他全身正微微发抖,含糊不清的呓语着,呼吸一阵紧似一阵。
“怎么了?”征万途半坐起身,向他挪了一挪,伸手去摸他的侧颈,“有点热,是不是白日里擦洗着凉了?”说着去碰一碰他的肩膀,“冷么?要不要去问恬然要一点驱寒发热的药喝一喝?”
肖阮不回答,只抖得愈发厉害,征万途将他身子扳正过来面对自己,发觉他并未醒来,似乎睡得沉,正在一个苦楚的梦里,他眉头紧蹙着,含糊不清的哼吟,手抓上自己的衣襟,身体烧红,手却是冰凉。
“烧起来了。”征万途将被子与他捂盖严实,回头想要将一旁的厚毛毡毯也取过来,肖阮一双冷极的手却穿进衣襟,抓拽得更紧,声音也呜咽起来,似有哭音,他将头埋进征万途的胸膛,反复呢喃,又听不真切,征万途只好不动,任由他抱住。
感觉到旁边这具身体的温热,肖阮便不自觉的靠上去,越发钻进怀抱里去,手脚都要挂贴,征万途怕碰到他伤的那条腿,又怕吵醒他,只好跟着他扭转,寻一个能让他最大限度感觉舒爽的姿势,最后,人是几乎整个趴覆在了他身上,两只手都伸进他衣襟里去,最大限度攫取胸口那一抹热。
征万途万分小心的将被与毡盖在两人身上,慢慢的,身上人的手有了热乎气,呼吸也缓缓平稳了下来。
“这么轻,像一条薄被。”望着篷顶,征万途听着肖阮的心跳,垂下眼瞥见他的半张睡颜,眉头紧紧的皱着,梦里也不快活。
“恬然给用什么洗的,头发这么香。”自言自语,给这么厚的被子裹住,又被这样一具发烧的身子覆着,人很快被温热的睡意笼罩上来,片刻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微微见亮,肖阮趴于胸口纹丝未动,伸手摸一摸额头,退热了。
征万途同他盖着这样厚的被子,又被他这个人整晚压住,他身着两层衣料,自是热得不行,此时想要将人从身上放下去,得一个喘息与凉快,肖阮却不放,一动就要贴得更紧,哼喘着,似猫儿一般,颊与唇都蹭在被他抓拽下裸露出的胸腹上,自己不动,他便安稳,自己一动,他就要躁动不安。
“真是,谁家的狸奴与狗崽都不似这般黏腻的,一下要死,一下又这么缠人,你那个仆从每日伺候一个你这样的,还能忠心耿耿,怕不是脑子不好。”
也就不再试图出被子,由他继续抱着,再度睡去,迷糊中惯性去摸放于旁的刀,触刀冰冷的刀鞘时,他似乎听到肖阮在讲着什么,吐吸温热,扑在胸口,似乎说的是若我死了,就好了。
迷糊中,征万途叹息,这世上以死也无法开解的事,多如繁星。
人醒来得比平素要晚,卜一来掀篷帘喊他,征万途方才睁开眼,他抬头,正巧与迈一步进来的卜一对上视线。
卜一看见肖阮于他怀里挂抱得严实,不由得一愣。
“昨夜里发烧了,不肯松手,太晚了,我便没有去叫恬然。”征万途起身,将依旧未醒的人小心着放于枕上,给他盖好被角,活动一下被枕麻的肩背,起身。
“哦,”卜一随即正色,“那我们——”
“拾整,出发,他若不醒,稍后我抱到马车上去。”
“好。”卜一转身出了帐篷。
征万途穿上外罩衣,回头看一眼缩在被子里依然酣睡的人,觉得应当是半夜烧得太难受,后来热度褪去,舒服了,所以贪睡也是正常。
奇怪的是自己,多年来总是于路途上行走,已然练就了风吹草动就警觉的习惯,哪怕是睡梦中也不曾松懈半分,但昨夜这是怎么了,给人这样压着,多了一缕呼吸扰攘,反倒还睡实了?
征万途不解。
这一日,赶在天黑之前,镖队来得链城,于既定之时提前一日,结束艰辛且危险的野外跋涉。
当晚,镖队宿在链城城中央的客栈。因朝廷**,再加连年与外国征战,国库空虚,原本于链城设置的镖局驿站,官府已无力经营,处于荒废状态,被地头蛇势力占据开设了赌场,于是镖队只得另寻住处。
时隔九天,再次睡上头顶有瓦,身子底下是柔软铺盖的床榻,吃上热乎的汤饭,也能好好洗漱一番,用热水消卸去风餐露宿的劳苦,大家都很开心。
安顿下来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去一楼酒所要上好肉餐食,轮番饱餐,拜潜更是搂拽着随行的两位歌女,径直要了雅间,好酒好菜流水般送进去,这几日他怨言颇重,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之人,活到二十岁没受过哪怕一丝苦,从镖队出发以来,这些日子他哪里都难以消受,日头未升就起,早膳只一口热汤不足六个小菜,夜里要睡帐篷,不许饮酒,不许掌烛火,不许兴丝竹之音。
这不许那不让,拜潜仿佛被捆了手脚,通体不爽,但这镖队是为了护送他上任雇的,又不好直接甩脸子,今天好不容易熬见到了可心的所在,他可是要好生的快活与享乐一番。
征万途没有拦,只是多派了几个镖师跟着,算上他自家带的护卫,足足十几个将酒肆外间维个严实,这还不行,拜潜非要拉着征万途一起饮几杯,征万途说我们此行如此引人注目,世道混乱,应担心贼人趁着此时我们心思放松之际前来偷袭,我在客栈守着公子屋里的细软物品,您尽管快意放松,我就不陪同一起了。
拜潜不依,说征老板是未曾看得起拜某,我看你这一路辛劳,对我家眷均照料有加,做事也颇有条理,遂方想与你一起举杯对饮,略表心意,你若不去,便是将我这脸面甩拖于地了。
推托不过,再言讲下去便要伤和气,卜一便出来说和,说去吧头儿,客栈这边有我在,不会出差错,拜公子这几日跟着咱们吃苦,也是该好好畅饮几杯,只需别太晚,无碍。
话说至此,不去也得去。
拜潜便开心,差仆人去临近青楼叫了数名头牌来,听曲划拳,吹嘘自身,雅间内很是喧闹。
几杯酒下肚,言语便更随意,拜潜一双眸子盯着征万途,玩味的兴致很浓。
“听闻征老板是子承父业,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
“是,鄙人不才,父亲经营一生,只得小小镖号一个,如今只希望不要在我手里落得没有就最好。”
“征老板当真谦虚,您镖局里镖师个个身怀绝技,又纪律严明,整个北方敢接我这一个‘人镖’,又护送这么多银钱家底去往南疆,也只得老板你这一家而已,这几日我都看在眼里了,征老板绝非池中之物,可曾想过,如今世道混乱,自己行走江湖做这些危险营生,操心不说,一个不慎许就丢了身家性命,不如投靠大手,寻一个庇佑。”
“未曾想过,鄙人自幼便自由惯了,许是承接了父亲的脾性,只想尽可量的随心,之所以做了这行,也是乐于见得山水,观不同风俗人情,人是野得惯了,又粗鄙,无法像牲畜一般被拘着。”
“那真是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身手与本事。”
“感谢公子抬爱,实属不敢当。”
“说笑,来,你我干了这一杯。”
“好。”
酒杯放下,再开口,就有了几分咄咄逼人。
“征老板仪表堂堂,可曾娶亲?”
“未曾。”
“缘何?”
“生意忙碌,天南地北的跑,难以安稳,恐怕很难照料家眷,所以尚未娶亲。”
“啊,我当以为是家里美娇娘脾气火爆,所以征老板忌惮,所以才不敢于外头的温柔乡里放肆呢,但我也偶有耳闻,听说有人曾于勾栏之所见过征老板,与他人揽温软女子不同,征老板似偏爱美貌少年,总是要同花酒歌女一同叫来伺候,这也算不得奇闻,使银子寻快活,总要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只是不知,这传闻是真还是假呢?”
“得公子费心额外留心了,不过都是一些没心肝的人嚼舌根子,爱讲他人是非而已。”
“没有的事?传闻有鼻子有眼,说你专爱用少年的嘴巴……”
“没有的事。”
“那便当是无伤大雅的趣闻,其实有也无妨,不过消遣,听闻那地方俊美少年的唇舌都是苦心练得的,有机会我也想去试上一试呢,来,喝酒。”
“好,我敬公子。”
这一顿吃得十足劳累,一行人回到客栈,已经临近三更天。
征万途楼上楼下巡视一圈,才回得自己房间。见一侧旁塌上,肖阮已经睡了,旁侧放着几身新衣衫,想是恬然于集市上寻药找书籍之余,与他买来的,再往床榻下看,连搭配的靴子都一并选好了。
“真是有心了,也不知道他配不配得起你这般的细心与妥帖。”整天的寻死呢,等不到与你个江湖郎中每日畅聊把酒言欢的时候。
许是吃了酒,也许是同拜潜这顿饭吃得着实憋火不畅快,征万途躺在榻上,抚摸着剑鞘,一时间思绪飘散出去很远,人清醒得很。
片刻,只听得房梁上,有极轻微的踩踏之声传出,哒哒哒,极快,且并非单独一人,征万途视线随着声音而来的方向跟随,无声的起了身,手中刀脱鞘,于冰凉月光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看一眼睡得正沉的肖阮,心中微微叹气,这下,怕是要吵醒了。
下一刹,瓦片碎裂之声炸响,几抹黑影由屋顶跳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