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上元灯节,崔萱和堂姐妹去看灯会。在洒金河边放灯时,遇到一个儒雅的俊美郎君。
他长得可真好看,穿着一袭白衫,书生雅气。
灯火煌煌,天灯照亮夜空,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崔萱的心怦怦跳。
她是一个很娇美的小娘子,今夜穿着鹅黄色的纱裙,莹润明亮的眼眸,手里握住一盏荷花灯,鲜艳又可爱。
隔着拥挤的人潮,四目相对,崔萱才不怕,对方先红了脸。
这样的少女心事,也不能讲与旁人听,崔萱忍了许久,一直等到进宫,立即跟毓珠姐姐分享,“他长得可好看了,虽然不如我哥哥俊朗。可不知怎的,我看见他就觉得心里欢喜。”
抬头见毓珠姐姐在笑,窗外的黄昏落进屋中,外面的荷花连片,在风中微微颤动。
夜里两人头挨着头睡在一起,说闺房密话,崔萱说了自己的,便要问毓珠姐姐。
毓珠姐姐虽然和哥哥订了亲,可自从皇太后逝世,陛下搬来蓬莱宫,停止一切宫中宴会,蓬莱宫就变得十分冷清。宫中若无陛下的旨意,旁人又进不来,更可况再入内宫,说起来两人三四年没见过了。
陛下的皇子,大多封王开府,其余年幼的皇子均住在紫金宫,一直长居蓬莱宫中的只有皇九子静王。他的母亲是多年前薨世的燕贤妃,外祖父是功绩赫赫的燕王,帝国唯一的异姓王,镇守幽营二州。
从前皇太后可怜他没了亲生母亲,一并亲自抚养。
静王活泼好动,在毓珠姐姐跟前,又像只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引得毓珠姐姐只注意他。反正崔萱不喜欢他。
“你会喜欢静王吗?”
毓珠姐姐身上香香的,像花香,又说不上确切哪一种花,崔萱抓住毓珠姐姐的衣袖,闭上眼立刻就能陷入一场美梦中。
好一会儿没听见回答。
崔萱心中吓了一跳,睁开眼,“你喜欢他,你喜欢那个李曜?”
半响毓珠姐姐才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说的那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朝阳姑姑可是天底下第一的痴情人,毓珠姐姐怎么都不开窍。
崔萱想毓珠姐姐给自己做嫂嫂,便给哥哥说好话,“我哥哥近来在白马书院念书,一向很刻苦,每次考学都是第一,都说他才华横溢,无人能比......”
毓珠姐姐趴在枕头上,乌发如云,静静听她说话。
崔萱原本觉得哥哥很好,一时竟也不觉得了,“毓珠姐姐你长得美,心地又好,我哥哥见了,肯定喜欢你,只喜欢你,旁的女子再也不会看一眼。”
毓珠姐姐听了轻笑,崔萱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等到数日之后,崔益回京,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小娘子。崔萱再也没有脸进宫见她的毓珠姐姐了。
探花郎骑马游街,街上热闹非凡,崔萱在家中伤心,也没去看,偶尔也会在香闺中想起上元灯会见过的那位俊美书生。
直到陛下在集英殿召见新科进士,大家都知道,这是陛下在给含元郡主选夫婿。
陛下过去将繁华的东州赐为朝阳长公主封地,特许长公主的儿女子孙均能永世承袭,东州是历朝旧都,繁荣昌盛。如今属于郡主,将来会属于郡主的儿女。
娶了郡主,便能青云直上,富贵万年。
探花郎袁祯出自南地的一脉世家,虽不算显赫,但颇有声名,他少时名扬淮南一带。
北地战事频繁,南地文气更盛,还是新朝建立以来,民生安定,北地的读书人才渐渐多起来。
尽管如此,这一科进士中北地人不过四分之一,南地学子又多自名门望族,彼此盘根错节。
自太祖皇帝以来,这是第一回让北地人得了状元,南地学子心中不满,认为有徇私之嫌,可又有谁敢质疑陛下的权威。陛下废弃的皇后出自南地最显赫的郑氏,六年前,皇后太子谋反,陛下诛杀南方世家数万人,建康城中的石墙,至今还是血红色的。
曲江诗宴上,新科的状元郎一席红袍,此人天资秀出,狷狂自傲,宴中诗作,足以才动天下。袁祯由衷敬佩他,两人坐在江边柳树下饮酒,畅聊至天明,由此结交。
集英殿外等候陛下传召时,袁祯脸色十分不好,孟参走近询问,袁祯低声说:“我已有心上人,不敢妄想郡主。”
孟参才知竟是天子给外甥女挑夫婿,只觉得可笑至极,回头望着殿庑下乌泱泱的读书人,“学得本领来,报得帝王家,原来是这样报效的。”蓬莱宫的宫阙高而巍峨入云端,孟参负手长叹一口气,“作甚状元郎,倒不如回家做田舍郎,虽无富贵,尚得自在。”
袁祯也不由叹气。
不久天使传诏,竟第一个把袁祯叫去。
袁祯一脑门的汗水,双腿发软,心跳如擂,进殿跪地不起,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陛下轻飘飘的目光落下,几乎要将人心看透。
袁祯又稀里糊涂退出去,第一个出了宫门。
当日陛下赐婚的圣旨便到赵国公府。
赵国公一头雾水,他家的孙女多,是想榜下捉几个清俊才子,但谁有陛下的动作快,谁又敢从陛下手上抢人。圣旨藏在宝匣中,让人琢磨不透。
打开圣旨,许配的是他家小七,赵国公若有所思,把探花郎请来做客,又把崔萱喊过来,隔着一扇如意屏风,本意是想让孙女隔着屏风远远看上一眼。
崔萱近来消瘦许多,没精打采,抬头一看。她是个直率活泼的女孩,径直从屏风后出来,喊了一声:“书呆子,是你?”
探花郎一惊,手中的茶杯没拿稳,热茶浇了他一身,慌忙起身,与赵国公府的小姐对视上,忍不住红了脸。
崔萱心中郁郁多时,见到这呆子,终于灿然一笑。
赵国公眉心舒展开,交谈之后,袁祯告辞,走到外门处,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郎君的面容秀美和雅,让人见了就欢喜。
赵国公将圣旨给崔萱看,陛下封崔七娘子为舞阳县主,食邑三百户,赐婚探花郎。崔萱落下泪,“是毓珠姐姐在帮我。”她点了头,赵国公才请了歇在隔壁屋中的内侍,内侍连声贺喜,又捧着另一道圣旨,马不停蹄去往探花郎的府邸。
此是人间喜事,她能嫁如意郎君,爹娘也感到欢喜,家里忙成一团。崔萱却坐在院中托着腮,望着池中的小鱼发起呆来。
“也不知毓珠姐姐在做什么?”
哥哥失诺,二叔却有好几个儿子,但大多像二叔一样花心,在屋中养起通房,在外面私蓄妓女,如今都忙着把人送走,幻想着娶毓珠姐姐的美梦。二叔选了他的第四个儿子,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四堂兄长相英俊,为人爽朗,家里的姐妹没有不喜欢他的。但他是庶子,二叔母以此为由不同意。
闹到祖父哪里去,二叔说:“只要郡主喜欢,就算是庶子又如何?烈侯也是姜家的庶子,可还不是做了朝阳的驸马。”
祖父气得拍桌子,“你还敢提烈侯,陛下平生最恨之事,是把唯一的妹妹嫁给他。”
在蓬莱宫中,乃至赵国公府等勋贵人家,朝阳长公主的驸马、官拜大将军的烈侯是一个禁忌,没有人敢提起他。
崔萱听长辈提过一二,心里隐约知道,她更觉得毓珠姐姐可怜,毓珠姐姐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爹爹。而哥哥不想娶她,是因为惧怕陛下,其余的堂兄想娶她,却还是因为向往陛下给予的权势富贵。他们可都没见过长大之后的毓珠姐姐。
等到初夏来临,崔萱从二叔那里听说,陛下终于给外甥女选好了良婿,是新科状元郎。崔萱常与袁祯通信,情意渐浓,闻此消息,心中着急起来,约袁祯在承天寺中见面。袁祯是重礼之人,仍赶来相见,却不想一见面,未婚妻子问起其他男人的事。
袁祯敬佩孟参,如实相告。崔萱知这人才华横溢,天资之人多自傲,心中一下着急起来,“我哥哥退亲,原本全是我哥哥的过错,可世上对女子多苛刻,哪怕毓珠姐姐是陛下的外甥女,京中也多有人敢背地里编排毓珠姐姐的坏话。只怕他也听信旁人的胡话,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封信交给他?”
男女有别,崔萱请袁祯代笔,她在厢房里缓缓踱步,窗外的枝头嫩绿,花蕊绽放,一派好时节。
毓珠姐姐的事情,又不能讲太细,崔萱将哥哥退婚之事,全算在自己家,讲起来,全是溢美之词,“郡主是我表姐,我家姑奶奶便是皇太后,毓珠姐姐自幼经皇太后教导。皇太后的贤名天下皆知,因此毓珠姐姐既贤德,更不失宽和。毓珠姐姐很聪慧,过目不忘,她喜欢看书,博览诗书经史,还尤擅管弦......”
袁祯委婉写在纸上,抬头望向崔萱。
崔萱在心中盼望毓珠姐姐能有一个与她心意相通的夫婿,“毓珠姐姐和我,一个嫁状元郎,一个嫁探花郎,要是你们留任京中,我和毓珠姐姐可以时常见面。要是你们去外地做官,我们也能借此游遍山河大地。宫里虽然华美,可要是一辈子都住在里面。”
“那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袁祯的信送到时,孟参正要拆开,却遇天子传召入宫,孟参将来信放在熟读千万遍的烈侯兵书中,起身前往去蓬莱宫。
再从蓬莱宫中出来,心知危在旦夕,来不及回府,遣散仆从,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翻身上马疾驰在官道上,前往赤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