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淅淅沥沥缠绵到黎明。
天亮之后,阳光格外明媚,潮湿地面被暖阳烘晒,不到两个时辰便干透。
随着好天气到来的,还有栖月阁的坏消息。
“人在屋里躺着,半夜怎么会突然受了风?”
今天一早,栖月阁那边便来报说陆水柔病得厉害,已然下不来床。
程嬷嬷去找了大夫,又跟着去仔细了解一番,才回到前院给镇北侯夫人回话。
程嬷嬷叹息道,“说是侧屋有扇窗户没关好,表小姐夜里醒了下地喝水,吹着风了。”
镇北侯夫人蹙眉。
秦宴在旁忽而笑了一下。
他昨夜熬了大半夜,神色倦怠,眉眼间的淡漠便不加掩饰表露出来。
“府里下人竟这般怠懒?”
钟娴之和程嬷嬷顿住,皆不知该如何应这句话。
若只是怠懒,罚月例银子或者赶去做粗活就是。
怕就怕不是。
“重新挑两个做事仔细的去栖月阁伺候。”钟娴之吩咐。
想了想,钟娴之看一眼秦宴,试探道:“说起来,你和陆家姑娘是有渊源的,小时候你随侯爷去徽州老家祭祖,曾与她见过一面,你可记得?”
秦宴神色淡淡的,“母亲,那年我才六岁。”
钟娴之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僵。
良久,她低声道,“没有外人时,你还是喊我一声姨母吧。”
钟娴之是镇北侯的续弦,而镇北侯的先夫人,是她亲姐姐。
秦宴敛眸不语。
程嬷嬷做事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人来到栖月阁,将院子两个侍女斥退。
“伺候主子不当心的东西,还不快快滚出去。”
彼时如意正蹲在小灶旁看药的火候,听到动静,赶紧站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程嬷嬷对她笑了笑,态度倒十分温和:“如意,咱们到院子外面说话。”
屋里陆水柔正昏睡着,下人做事,自然不能惊扰了主子。
程嬷嬷领着人来到院子外墙角,微笑问道:“如意,你在表小姐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如意丈二摸不着头脑,懵懂回话,“八年。”
“既是从小便跟在主子身边伺候,怎会如此不当心?你家小姐伤势未愈又舟车劳顿,昨日到侯府时就已病倒了,夜里还要受冷风吹,若一病不起,你该如何是好?”
如意小脸一白。
“你是表小姐身边的人,我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既然你入了侯府伺候,府里的规矩总要学一学。”
程嬷嬷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从今日开始,你每日夜间伺候表小姐睡下便到沁芳苑跟着我学规矩,夫人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说完,返回院子里厉声对两个新侍女提点一番,这才匆忙离去。
如意余惊未定躲进里屋,看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自家小姐,一边懊恼自己的疏忽,一边忍不住心惊。
“小姐,程嬷嬷好可怕……”
高门大户掌事嬷嬷的威严,她总算见识到了。
可惜陆水柔无法感受此刻如意心里的恐慌。
因为她被笼罩在另一种恐慌中。
-
仍是雨夜。
惊雷又起。
陆水柔躺在床上,生机断绝,整个人呈现灰败腐颓之势。
她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狠心斩断亲情,将她逐出家门。
原来只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亲生的。
大夫满头大汗在她身上几处大穴下针,秦宴站在一旁,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晦涩不明。
“恕老夫无力回天,她身上伤势拖太久,伤口感染入侵肺腑,脏器衰竭,又连日高热不退,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她真的要死了……
陆水柔心底荒凉,不甘心,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行针之后,可暂且留住她一口气,小侯爷,你有什么话,趁着这口气没散,就跟她说了吧。”大夫叹息。
秦宴沉默良久,问道,“她现在能挪动吗?”
“这……可以是可以,但虎口这处的针绝不能碰,碰了,她这口气就散了。不过,小侯爷,你是要带她去哪里?”
雨势滂沱,雨点砸在屋顶,惊起阵阵喧嚣。
便愈发衬得屋里静若无人。
“去宫门。”秦宴声音也很低。
“宫门?!”大夫惊诧。
“今夜宫中有事,肃国公和世子皆在宫中。我将人带过去,或许赶得及让她与家人见最后一面。”
家人……
陆水柔死寂的脸上蓦地迸发出一丝生气。
她要见!
她要见她的爹爹!她的娘亲!或许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她要问他们,为什么把自己弄丢,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将她找回?
为什么忍心放任她枯萎等死。
为什么……老天这样残忍,至死都没让她见她真正的亲人。
“爹……爹爹!”
无尽的怨气和委屈冲荡着胸腔,垂死之人猛然爆发,伸手一把拽住秦宴的衣角。
秦宴愣住,但反应很快接住她的手。
“让人准备,马上去宫门!”
多余的针被拔除,只余虎口,秦宴弯腰,把她扎着针的右手提起放到自己脖颈处,将人一把抱起。
柔软温暖的大氅将人牢牢裹住。
清松冷竹幽香扑入鼻腔,陆水柔吊着最后一口气,发出悲鸣。
“爹爹,娘亲……”
-
“爹爹……”
要见!
她要见亲人最后一面!
静谧夜色中,陆水柔赤着脚从里屋走出,灰淡眼眸迷离失焦,踉踉跄跄往外撞。
突兀的动静惊醒守夜的侍女秋霜,秋霜大惊。
“表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爹爹……”
秦宴说,要带她去宫门见爹爹。
她脚步虚浮,像只无头苍蝇乱撞。
“表小姐!”
秋霜惊出一身冷汗,把人拦住,只以为她是午夜梦魇想家人了,柔声劝道:
“陆大人不在府上呢,您是不是惊着了?您冷不冷?奴婢扶您回屋穿好衣裳鞋子?”
她披头散发赤着脚走出来,竟连一件外衣都未披上,只着单薄里衣。
若真让她出去了,秋霜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陆水柔听不见。
她陷在梦魇中,临死执念不过是见家人一面而已。
“表小姐,万万不可!”
秋霜想不到,瘦弱的陆水柔力气竟这般大,险些把她给撞开。
“至少,至少让奴婢给您拿件衣服穿上,表小姐!”
栖月阁外,夜色之中,两道身影因为这声飘到院子外的惊呼顿住脚步。
长今提着灯,竖起耳朵。
“是栖月阁传来的声音,爷,陆姑娘不会是出事了吧?”
主仆两人今夜在闲园谈事,夜深才离开,栖月阁本就是闲园单独辟出来的院子,因此还未走远,就听到了栖月阁的动静。
“不是说陆姑娘病重起不得身吗?这大半夜的,若出事,恐怕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长今看向自家主子。
秦宴没有说话,但脚下已一转,朝栖月阁走去。
为什么阻拦我去见爹爹?
陆水柔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锁住双臂,动弹不得,心底的执念与愤恨便格外熊烈。
秦宴呢?秦宴哪里去了?他不是答应要带她去见家人最后一面吗?
不要拦我,走开,走开啊!
陆水柔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病,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在临死被秦宴抱起要去宫门那一刻。
“啊!”
秋霜根本抱不住梦游的人,很快被她挣开摔在地上。
可梦游之人双目失明,根本没法安然无恙走出这个院子,眼看着也被脚下绊倒,摔下去。
一道黑色身影疾步而来,将扑倒在地的陆水柔接个满怀。
鼻尖与青松冷竹幽香撞上,陆水柔紧绷的神经松懈,张开双臂。
如绸乌发风中相缠,温香软玉骤然在怀,秦宴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手,便感觉滚烫胸口贴上坚硬与柔软,如蜜蜂般蛰了一下。
几乎是在刹那间,他浑身筋肉痉挛,皮肤表层轰然烧起浪潮般的热意,情不自禁从喉咙间溢出闷哼,但被强行吞下。
血液中有难以言喻的激荡迅速沸腾,随着胸前那片小小的濡湿沁入骨髓,秦宴不得不抬手挡去。
然而那片冷竹浅香与空谷幽兰般的幽香交织融合,空气中浮沉出丝丝缕缕的新香,猝不及防冲击他的大脑。
他呼吸错乱,极力忍耐,才能压制这本能的悸动。
“二,二公子……”秋霜惊愕看向突然出现的秦宴,吓得刚爬起来又摔了下去。
这下才是真的日子到头了。
秋霜连滚带爬上前,要将陆水柔扶起。
然而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与梦里一样的香气,陆水柔仓皇的心竟安定下来,全然信赖地倒在秦宴身上。
“找……爹爹……”
呓语着,失去了意识。
秦宴回来了……他要带着自己……见亲人最后一面了……
秦宴仰头,喉结轻滚。
骨子里因她全然的贴近生出莫名痒意,这感觉实在陌生,陌生到令他茫然,胸前尚未凉却的濡湿冰锥似的扎着他的神经,让他险些想要碾上去。
别无他法,只得先沉腰将人抱起。
“怎么回事?”他眉眼冷沉。
秋霜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二,二公子,奴婢也不清楚,表小姐似乎是魇着了。”
长今在后面看得嘴角疯狂上扬,拼了老命才压住。
“爷,奴瞧着倒像是夜游症。”
夜游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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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