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 第9章 第八章

第八章敬寿星一杯

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蛋糕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道凉菜和外卖盒子。向晚的实验室同门们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乔遇坐在陈屿白旁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吃这顿饭。不是客气，是胃。手术后还不到一个月，医生说的那些话她记得很清楚——流质、半流质、软食，少食多餐，忌生冷、辛辣、油腻。面前这桌菜，红油凉拌牛肉、麻辣兔丁、酸菜鱼、干煸豆角，几乎每一样都在忌口清单上。酒更是碰都不能碰。但她没有说。

李博张罗着倒酒。“来来来，把酒满上！”他拎着啤酒瓶，挨个儿给杯子里加，转到乔遇旁边的时候，酒瓶悬在她杯子上方，“乔遇，给你也来点儿？”

乔遇摇了摇头，把杯子稍微往回收了一点。“我就不喝了，我喝果汁就行。”

“别啊，”李博没放下酒瓶，“上次聚餐你不是喝得挺好的吗？”

乔遇的笑容没变。“今天真不行，我——”

“你平时不是挺喜欢喝的吗？”向晚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乔遇抬起头。向晚手里拿着筷子，正看着她。那个表情不是拆穿，也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随口的、不经意的陈述。“喜欢喝”这三个字让乔遇觉得喉咙发紧。她喜欢喝酒吗？她从来不喜欢。她喝，是因为喝了之后可以暂时不想那些她不该想的事情。

陈屿白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张嘴就要说话——“她才做——”乔遇飞快地在桌下碰了一下陈屿白的膝盖，那一下不轻，带着明显的阻止意味。陈屿白的话生生卡在了“做”字后面。

“——没什么。”陈屿白收了声，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乔遇伸手拿起啤酒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她端起了那杯酒。“那行，我敬寿星一杯。生日快乐，向晚。”

所有人看着她，又看向向晚。向晚也看着她，手里端着橙汁。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红油和香菜的桌子对视。“谢谢。”向晚说。她端起橙汁，和乔遇的啤酒杯碰了一下。乔遇仰起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啤酒是凉的，冰过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那股凉意碰到手术后的刀口，变成一种闷闷的、收缩的痛。

菜又转了一圈。乔遇正低头夹醋溜白菜，余光里看到一只手伸过来，筷子上夹着一片东西落在她的碗里。向晚不知什么时候从桌子对面绕了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盘凉拌牛肉。她夹了一片牛肉放到乔遇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好多。”

乔遇低头看着碗里的那片牛肉。红油已经渗进了肉的纹理里，上面沾着几粒白芝麻，还有一小簇绿色的碎末——香菜。她盯着那簇绿色，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对向晚说了声“谢谢”。她拿起筷子，把那片牛肉夹起来，送进嘴里。牛肉很嫩，调料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麻辣、鲜香、还有那股她从小就受不了的香菜味。她没有吐。她嚼了，咽了。

“好吃吗？”向晚问。

“嗯，挺好吃的。”

向晚点了点头，端着盘子回了自己的座位。她不知道那片牛肉上有香菜。她不知道乔遇不吃香菜。因为乔遇从来没有说过。

陈屿白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她看到乔遇吃下了那片带香菜的牛肉，看到乔遇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看到乔遇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淡淡的、得体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笑容。陈屿白把筷子放下了。她把面前那碟没有香菜的醋溜白菜转到了乔遇手边。乔遇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请你不要说出来。什么都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