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琢坐在永乐殿中,打发走了殿内的宫人,借着日午的明光,展开手中的字条。这是清晨她在宫道上行走的时候,一个小宫女冒冒失失地跑过来,不慎撞到了江琢怀中。江琢没有责怪她,让那小宫女走了。事后江琢从手掌中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是那个女借着撞进她怀里的时机,偷偷塞进她手里的。
字条上的字娟秀清晰,是梁碧罗所写的。那日夜宴江琢偶遇她,只知道她是赵伯安的表妹,事后探听才知道,她是高阳王与王妃的独女,寿光县主梁碧罗,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性子养得古灵精怪。
江琢那日其实是想通过碧罗知道更多江伯安的消息,若是能见他一面就更好了。那日在宫宴上,赵伯安和她受人监视,行动受阻,她又受沉喧所囚暂时不能出言,想要知道碧落盖的下落如此曲折。
梁碧罗不久后依诺私下给她来信,信中道;她打听到,赵伯安和江无厌都是不渡山掌门晏城座下弟子,两人是师姐弟。赵伯安性子沉默内敛,亲近之人很少,除了亲人,唯对江无厌亲近信任。听闻赵伯安曾因年少轻狂犯过大错,差点把命进去,是年少的江无厌救了他一命。没见过一面。
自从赵伯安做了悬镜司司主之后,师姐弟两人见面就少了,似乎疏远了一点。
原本梁碧罗是打算牵线搭桥让江琢和赵伯安偷偷见一面,可自从春日宴之后,赵伯安再也没回过高阳王府。虽然说对悬镜司司主而言,失联十天半月也是寻常的事,但梁碧罗一时半会的确是联系不上表哥了。
梁碧罗还托江琢打听打听赵伯安的下落,道他这几个月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回家也少了,高阳王及王妃很担心他。
江琢把纸条收起来,微微叹了口气。
江琢开始上朝了。
在朝臣们汇报探讨政事之时,她大多时保持沉默,偶尔发言,却能做到一针见血,针砭时弊,提出的谏议都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就算是和她不对付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实在是实用又精妙。
沉暄端坐在龙椅高位上,听着底下大臣们禀告或是争论。他的话亦不多,但却能做到广开言路,善纳谏言,知人任人赏罚分明,决策果断明智。
沉暄不大关注朝臣,旁人说话他可能连眼也不会抬。可当江琢站在朝堂上的时候,即使是沉默不言,也总能感受到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江琢很快发现的确有人一直暗暗地注视着她,在她提出自己的政见的时候,那人尤其喜欢反驳她,看她的目光也总是带着一丝不善。
她一身红衣官服,眉眼张扬,有凌厉之气,桀骜不驯,是御史台的侍御史凌凤羽,有监察百官之责。
她位低权重,性子却固执冷硬不讨人喜欢,江无厌早年似乎与其有过过节,因此她尤其喜欢和江无厌作对。不过江无厌对此并不大在意。
因为这个缘故,朝天台的女官都不大喜欢她,特别是鹰歌和持玉。
有一日下朝,江琢在宫道上慢慢地走,鹰歌和持玉还有几个女官簇拥在她身边,讨论着些政事。今日朝会上,刑部黄侍郎因食污受贿、作风不端被弹劾,但他曾在救灾之事上立过大功,在如何处置他这个问题上,朝会上多有争执,于是沉暄下令让百官会讨决议此事。
江琢对此还没有发表意见,但朝天台的官员们都提议严惩黄侍郎。鹰歌冷笑道:"贬官流放岂非太轻了?黄侍郎这个迂腐老夫什么时候觉得咱们朝天台上得了台面?他不是常说,女人如何能当官作宰,岂不是牝鸡司晨?我看呐,此次既然让咱们得了机会,自然要压得他不能翻身!"
鹰歌还想落井下石,突然眼前一道高瘦的身影打断了她,阻拦了她们的路。那人一袭红衣官服,长眉入鬓,狭长的眼透出几分冷漠凌厉。
凌凤羽眯起眼,来者不善地扫射了江琢几眼,似笑非笑:"看来江国师喜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结党营私?下官竟不知道,朝天台是如此罔顾国法?"
鹰歌一听便怒发冲冠,冲上去想理论。女官们闻此挑衅之言,也都面露不忿之色。持玉按住鹰歌的手,示意她不要冲动。
路过的百官眼见着冲突欲发,生怕严苛的凌御史殃及自己,一个个都加快脚步溜走了。
江琢却不发怒,她挡在众女官前,淡淡地据理严词:"陛下命我等商讨国事,我等只不过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鹰歌所言,不过是遵循国法施以严惩,以肃正朝廷不良之风。所行所事,自当以忠君为念,何来结党营私之说?"
凌凤羽听着,目光仍然似凌能说会道,可不江琢以冷眼回视,开口道:"法御史,同为女官,何必执着于内订争吵?凌彻史亦是有识之士,身居要职,应为女子表率,却如此敌视我女子为首的朝天台,不知协作,岂非令天下女子寒心?"
凌凤羽语塞,狠狠地瞪了江琢一眼,转身便走。
鹰歌与众女官忍不住露出胜利的喜意,鹰歌得意地说:"叫她狂的!大人,你说得真好,叫她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了。"
江琢却未见开颜之色,而是担忧地抬眼,沉声道:“黄侍郎此事,朝天台就不要表态了,以免叫人抓住把柄。”
她在胸中沉重地叹息,又说:"女官之路,任重而道远。我或许不能庇护你们一辈子,要学着保护自己,也保护朝天台。”
女官们听着,有些怔了,正想追问些什么。
江琢却已独自走远了。
又是寻常的一日,江琢在朝天台中处理公务,忙完了抬头,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鹰歌指使宫人,给殿中送来了许多祭祀用的纸钱、冥器、馔筵。
她们的动作都静悄悄的,生怕惊扰了江琢一般。
江琢不解,难道今日是谁的祭日不成,怎么是她一人独祭呢?
她叫来持玉一问,持玉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怕惹她伤怀的模样,轻声说:"今日是晏城掌门的祭辰,您忘了吗?"
江琢一震。
原来她的师父已经去世了吗?
江琢穿越过来之后,并没有见过江无厌的师父晏城。在江琢的想象里,师父应该是白发苍苍的老头,不然也是地中海的中年大叔,就像她的带教导师一样。
既然晏城已经过世了,那年纪大约也很大了吧。
持玉说完话,正欲悄悄地退出。江琢却叫住她,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见过……"她本来想问持玉有没有见过晏城,但又觉得作为晏城的弟子,这样问似乎不妥,她犹豫着斟酌着词句,持玉却像突然懂了什么,连忙说:"我明白了,您等着,我去给您找!"
江琢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懂了什么…
持玉进了内殿,不多时一个精美的匣子出来,给她。
匣盒外刻着玉兰花纹,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江琢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卷画卷。
江琢将它抽出来,缓缓地展开。
是一幅人物画。笔触恣意,勾勒几笔却生动传神。画中人一袭白衣,一头乌发柔顺似瀑布垂落,眉眼惊为天人,如集了天地间的冰雪,美得惊心动魄,似仙似妖,如此不染纤尘,像极地的冰山般孤寂迢遥,让人似乎听见空灵的歌谣。
画中人并没有直视她,而是遥望远方,似有眷恋,天地间似只有他一人。
江琢把画翻过来,纸卷背后小字写着"晏城"二字,再无其他。
江琢怔怔地看了半的,画中雪寒交杂着痛意,她心口忽冷忽热,似乎被抛入了极寒之地。
原来他死了。
沉暄远远地望着她,江琢一袭白衣立在湖畔,衣袂飘飘,出尘绝世,微风拂动她的衣袖,夜暮沉沉中仿佛散发着柔软的光。
他注意到了她发髻上耳畔的白花,小小的一朵,似乎会一不留神就让风吹散了。
她在为谁穿孝。
江琢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回头,沉暄轻轻扶住她的手。
湖畔仍有未燃尽的纸钱,散着打圈儿的灰烬。江琢低头看了一眼,料想晏城的祭日他恐怕早就知道,因而也没有必要遮掩了。
"他死之前,来见过我。"夜空万籁俱寂,沉喧突然开口。
闻言,江琢抬首,静静地听他说。
沉暄乌金箫般的声音在夜中显得格外空寂:"我此生最羡慕的,最恨的,都是他。他明知此世与你无望,便用他的死赌你的愧疚,如此,来世再见的时候,你便会记住他。"
"他嘲我费尽心机,却仍然无法留住你。事实如此,再来一场,你还是会忘记我。"
“江无厌,如果今日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你还会如此动于要吗?
湿透的痛觉从心底漫延开,她莫名觉得心酸,她的身体先意识一步感觉到暗流的情愫。只是记忆是这样空白,江读不懂心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退避,江无厌到底是谁,她是江琢,不是江无厌!为什么一个个都用那样莫名深情的目光看着她,说着她不曾参与的往昔,为什么突然就这样道别。
为什么她的心会痛,为什么会无动于衷,为什么都会离开她?
江琢微微颤抖着,迟来的悲恸萦绕住她,她快感受不到心脏在跳。
胸中不明的火焰在烧,江琢一把扯过沉喧的衣襟,他俯视着她赤红的眼尾,听她嘶声的怒吼,在沉夜中划破寂静:"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听着她的质问,沉暄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暴风雨前夜一般平静到疯狂,好似一场迟来的报复,报复她的薄情寡义。
沉暄蓦然牵住她的手,强制性地将她按入怀中。
江琢挣脱,一把推开他。
沉暄退开一步,惨笑道:"你知道,江无厌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他脸色苍白,笑得却像玉面阎罗,话语如同幽灵一般游走在她耳侧:
"那是你自己取的,江琢,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