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顾深正在办公室看一份研发方案。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他的记性很好,峰会上接过名片的那一秒就记住了。
赵崇远。
他没有立刻接。把方案最后一页看完,在页脚签了名,才拿起手机,声音平稳:“赵总,早上好。”
那头传来赵崇远标志性的爽朗笑声,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种刻意为之的热情。“顾博士,没打扰你吧?”
“怎么会?一直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就去拜访您。”顾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你们这些年轻娃娃真不简单,放弃国外优渥的生活,跑回来啃硬骨头,真是后生可畏。”赵崇远赞许道,“这不,知道你忙,我这个老头子闲不住,想着你刚回国,工作上生活上方方面面都需要人张罗,就来问问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顾深靠到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您太客气了。”他一只手拿电话,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指节曲起,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生活上都安顿好了,倒是工作上有个不情之请。实验室基本设备到位了,但工艺布局上还有些拿不准的地方。赵总是行业前辈,想请您来指导指导。”
“哎呀,指导不敢当。国家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里,我们这些老头子一定尽微薄之力,做好支撑工作。”赵崇远谦虚了几句,“那我下周五过去看看?”
“求之不得。”
客套话又绕了几圈,双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顾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开发区的空气比市区好一些。远处是方山,近处是科技园灰白色的楼群。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鱼来了。
不是普通的鱼。是深水里的老鳡鱼,凶残,狡猾,牙上挂着其他小鱼的残骸。
顾深望着窗外,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种鱼,不能急着收线。得让它咬稳了,吞深了,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才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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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赵崇远来了。
排场不小。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直接开到C6栋楼下,车门拉开,赵崇远先下来。深灰色西装,红色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他这个年纪而言,身材保持得不错,前段时间还亲自上广告宣传自家的保健药品。
跟在他后面的有助理、三个X药的高管,以及一个鬓发花白的老专家。老专家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顾深带着公司副总在楼下迎接。握手、寒暄、合影,一样不少。赵崇远的助理扛着专业设备,拍了不少照片。
一行人先进了实验区。老专家走在前头,弯着腰看实验台布局,拧开水龙头试水压,打开通风橱检查密封性,一丝不苟,像是在评估验收资产价值。他不时回头和顾深交流,问了不少专业问题——净化级别、压差梯度、排风频率。顾深一一作答。
老专家频频点头,回头对赵崇远说:“小顾这个实验室,标准很高。”
赵崇远笑着拍了拍顾深的肩膀:“那当然,顾博士是国际顶尖水平,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那只手落在肩上的瞬间,顾深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带着谦和的笑容,说:“赵总谬赞了,还有很多要向各位前辈学习的地方。”
参观完实验室,双方到会议室交流了近两个小时。赵崇远带来的高管团队做足了功课,PPT上列着X药的各种成功经验——从核心技术平台到新药开发落地,从团队搭建到融资节奏——务实且有用。
顾深全程神情专注,时而颔首认同,时而低头记录。
赵崇远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在顾深团队的员工身上停了一瞬:“我看顾博士团队已初具规模,现在多少人?”
“三十几个,算是搭了个基本架子。”顾深朝自己这一侧抬了抬下巴,“研发、生产、质量、商业化、法规合规,加上支持职能。核心人员都在这儿,十二个。第一年目标是五十人左右,有些部门缺口很大。”
“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赵崇远点了点头,“不过还可以再壮大。有什么老哥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老头子变老哥。顾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恭顺:“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核心研发团队我从国外带回来六个,国内想再招两个,研发助理也没配全。面试了好几轮,都还没定下来。国内成熟的研发人才,确实可遇不可求。”
“实验室助理好办。”赵崇远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X药和N大有定向培养的合作,每年几个优秀毕业生。你要需要,我让他们优先推荐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至于研究员,能匹配你这个方向的确实稀少。我们研发人才库倒有一两位,层层筛选测试都过了,还没入职。同步一份名单给你,你们聊聊。我这人讲究自主选择,结个善缘。”
“那真是太感谢了。”顾深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这份大礼,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你是好样的,肯吃苦,有干劲。”赵崇远看着他,目光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欢喜与宽怀,“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心里既欣慰,又敬佩。”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中国生物医药在国际舞台上能不能有一席之地,就看你们了。时代终究是你们的。我能出钱出钱,能出力出力。”
“您是躬身入局的实干家,也是为行业铺路筑基的开路人。”顾深敛起神色,语速平缓,字句沉稳有力,“能得到您的指点,是莫大荣幸。吾辈必当勤勉,在前辈开辟的道路上奋进。”
赵崇远哈哈大笑,十分受用。随行的几位高管纷纷颔首,神情中满是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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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深做东,选了开发区最好的酒店。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X药团队六个人,顾深安排了几个对应部门的高管,刚好凑了一桌。
酒过三巡,赵崇远的脸泛了红光,说话也比白天放开了不少。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顾深举了举:“顾博士,老哥敬你一杯。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回国的勇气和担当。现在多少人往外跑?你倒好,跑回来了。而且还带着这么漂亮的数据回来——靶向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脱靶率低于现有技术两个数量级。我干这行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数据。”
顾深站起来,双手捧杯,微微低头,杯沿低了三分,与赵崇远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赵总过奖。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一点推进。数据还得看重复性,现在说好,为时过早。”
“谦虚是美德,但在商场上,过分谦虚就是放弃机会。”赵崇远笑着指了指他,仰头把酒干了,将空杯亮给顾深看。
顾深跟着痛快地干了。
赵崇远放下酒杯,说得情真意切:“老哥在峰会上就对你一见如故。借这个场合,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说说。”
“您说。”顾深做了个请的动作。
“制药这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步履维艰,但你不一样。你有这么好的技术,等于站在终点线上和别人赛跑。”赵崇远言辞间满是向往,“所以,大胆往前一步,你就是赢家。”
“谢谢赵总鼓励,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等第一个药物进入临床一期,就开始布局第二款。”
“不不不,太慢了,太慢了。”赵崇远放下酒杯,“新药研发说白了就是烧钱,现在比的就是谁烧得快、烧得多。”
“可是创新药培育耗资巨大,我们要比拼的是资金规模与投入效率。”顾深实事求是,“先不说我们的体量,单是政府引导基金那边,我们就得先对他们负责。极力推进第一款药物,早日回报纳税人,这是最基本的。”
赵崇远摆了摆手,继续推心置腹:“现在国内这个形势,不进则退。你不融资,别人融资,你的进度就比别人慢。慢一步,步步慢。老哥建议你大胆地融资,把盘子做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场者无一不点头应允。赵崇远略显宽慰:“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只要能为国家医药产业做强做大,老哥愿助一臂之力。”
“赵总的话,我受教了。”顾深端起酒杯,朝赵崇远的方向举了举,“资金方面的事我会仔细考量。但人才确实是我们眼下最大的瓶颈。您白天提的那个人才推荐,还得劳您费心。要想推动项目,实验室这边不能停。”
赵崇远没再劝说资金的事,立刻转向人事负责人,语气里带着酒酣耳热后特有的慷慨:“老刘,你那边今年的毕业生名单和研发人才库候选名单,下周给我。不,这周。挑最好的,先给顾博士过目。”
刘姓负责人连连点头。
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客套话,在包间里交叠成一团暖烘烘的声浪。顾深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敬酒、回敬、道谢。
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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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奔驰商务车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后座的赵崇远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他闭着眼睛,随口问助理:“这位顾博士,你怎么看?”
助理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老板的表情,小心回道:“人看着挺傲,不太好相处。”
“不知天高地厚。”赵崇远睁开眼,嗤笑一声,“就国内现在这个形势,人往高处走,他倒好,往坑里跳。放着美国的大好前途不要,跑回来做创新药?他以为他是谁?诺奖得主?”
助理赔着笑,没敢接话。
“傻逼行为。”赵崇远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像是在审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这种人我见多了。拿着一堆数据回来,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最后呢?钱烧光了,团队散了,灰溜溜地回去。”
“不过他那个数据,确实惊人。”助理试探着说了一句。
霓虹灯的光影接二连三地从赵崇远脸上掠过,明明灭灭。
“让老刘把名单尽快给我。”他说。
助理应了。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汇报:“刘总说名单周五前整理好。”
赵崇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就不知道是不是真本事喽。”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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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应酬完,重新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技术路线布局的方案。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酒意还没散透,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瓶止痛片,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看了看,又倒回去一粒,干咽了下去。
手机亮了。沈沂发来的消息:要不要来接你?
他回了一个“好”字,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准备去楼下等着。
鱼饵已下。
接下来,就是慢慢地、耐心地、不露声色地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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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一秒入冬。
风吹在脸上,凉意沁入心脾。前几天还是焦糖色的梧桐叶,一夜之间被北风扫落。顾深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下颌缩进立领里,两只手插在口袋,身形笔挺,像一棵风吹不动的松。
如果不是脸颊那层薄绯红和微微涣散的目光,没人看得出他今晚喝了不少。
一辆黑色SUV滑到路边停下,车窗降下来。
“快上车。”沈沂说,“怎么不在上面等。”
“喜欢这样。”顾深说。
他喜欢亲眼看着沈沂一点一点靠近自己。想起以前在宿舍楼下等沈沂,然后一起去吃早餐。
沈沂伸手碰了碰他凉透的手,又把副驾的暖风调大了一档,风口对着顾深。
车内流淌着温柔的宁静。只有暖风的低鸣,和偶尔过路坎的轻颠。顾深闻得到沈沂车里的味道,和他的客厅一个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轻轻闭上眼。
沈沂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侧头看副驾。顾深还是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没有睡着,但不想睁开。
“到了。”沈沂轻声说。
顾深睁开眼,眼尾泛红。酒精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喝酒了?”沈沂闻到密闭空间里淡淡的酒精味道,探了探他的额头,“胃疼?”
顾深没说话,拉着沈沂的手放到自己胃上。
沈沂轻轻揉着:“家里煮了小米粥,回去喝一点。我还在网上看了个养胃的药膳,周末给你做。”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好?又为什么不能完全属于他?
顾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湿了,眼尾更红了。血液中些许酒精叠加此刻的心情,让他有些上头。鬼使神差地,赵崇远的话忽然冒了出来——“你是站在终点线上”“大胆一点你就是赢家”。
一整晚的虚与委蛇,沈沂好像是唯一的奖赏。
可他想要更多。
一股邪气压不住地往上涌,他的声音有些抖:“哥哥,期盼倾心以待的人能有回应,会不会不够洒脱?”
“不会。真心换真心,是本能。”
那晚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过顾深单恋的事。原来夜深人静时,它还会偷偷跑出来折磨他。沈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又说:“得不到回应时及时止损,是智慧。洒脱不是无情,而是尽兴后的放手。”
这样啊。
放手。
顾深平静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他解开安全带,跟着沈沂上楼、换鞋、走进客厅。老猫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摸了摸它,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呼出一口气。老猫被弄醒,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肚皮,爪子用力抱了抱脸,又睡了。
沈沂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顾深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一圈,又一圈。
“沈沂。”他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酒后的粗粝感。
“嗯?”沈沂在厨房盛粥,远远应了一声。顾深突然换了称呼,大概有正经事要谈。他快步走出厨房,把粥放在餐桌上晾着。
“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顾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亮,“变了吗?”
沈沂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顾深,有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顾深看着他,没有催促。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爸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医药费、护理费、康复费,每一笔都是无底洞。金融系的奖学金比生科院高一档,毕业起薪也高很多。所以,我做了一个很现实的选择。”
沈沂停了一下。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了很多年,吐出来时比想象中顺畅。
“我知道的。”顾深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握紧拳头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秒,一下又一下,像心跳。顾深没有说话,沈沂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被喝过一口的温水。
“但我没有放弃过理想。”沈沂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稳,“信远资本的投资方向,一直聚焦在生物医药赛道。我投了十四个项目,三个已经上市,其中两个是做创新药的。陈屿白说我这个人没意思——吃饭聊工作,喝酒聊工作,连做梦都在想工作。所以,我知道自己的理想没有变。”
他转过头,看着顾深。
“中国的生物医药行业要崛起,既需要优秀科学家潜心攻关,也需要懂行的资本精准赋能。新药研发离不开长期资本的沉淀。我走不了原来想选的路,但愿意在自己的领域内,为你的梦想递上关键筹码,护送你的成果一路前行。”
顾深看着他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眉眼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坚毅而有力。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低下头,借着端水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你投的那些项目,我知道。”顾深喝了一口水,带着一点鼻音。
沈沂微微偏头,有些意外,随即想到他读过两遍采访稿,便了然了。
“你做尽调的那家基因诊断公司,我读过他们所有公开的专利。你投的那个mRNA疫苗项目,技术路线用的脂质纳米粒递送系统有自己的专利壁垒,你是第二轮进去的。”顾深如数家珍,“投资那家CRO的时候,正是行业内卷严重、国外贸易壁垒造成产能无法外输的时候,你顶着投委会的压力硬推的。”
他的声音绵软而松弛,信息量却大:“据说,你和陈屿白还因为一个发酵罐项目起了争执。你觉得药企的发酵罐多数依赖进口,核心生产装备的国产替代迫在眉睫,他觉得偏离主航道,一开始不同意。你在会议室跟他拍了桌子。能把你逼到拍桌子,那笔交易一定很重要。”
那也是我回国的理由。他在心里补充。
沈沂看着顾深。这并非他的采访原话。印象中,只有陈屿白在某次受邀采访中提及过此事。
“这些事……你回国才多久?而且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说了,我一直都知道。”顾深的语调执拗,目光笃定,“我的也没变。我的理想,就是你的理想。”
说完,他端着水杯靠进沙发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水杯被稳稳放在茶几上,和刚才沈沂放的位置一模一样,连杯把的方向都对上了。他的头微微歪向靠垫,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黑色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沂没动,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
他没把顾深叫醒喝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肩胛骨,另一只手从膝弯穿过,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顾深翻了个身,找到舒服的姿势蜷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但很快又松开了。沈沂把被子拉到他肩上,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顾深含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沈沂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壁灯的光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深秋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深说,他的理想就是自己的理想。
沈沂抬起手遮住眼睛。
十二年。
各走各的路。
好在,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