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空气像凝固了。
陆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渡手里的手术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就在成百上千道铁链撞击声即将冲破门扉的瞬间,沈渡猛地侧过身体,将手术刀横在胸前,没有刺向心脏,而是反手在自己身侧的肉壁上狠狠划开一道大口子。
粘稠的黑色烟雾从伤口里狂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祠堂。黑烟带着一股令人昏睡的异香。那些疯狂涌进来的怪物碰到烟雾,动作齐齐一滞。
“走。”
沈渡抓住宋予安的手腕,把她拽向祠堂一角废弃的香火龛后面。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肉质掩埋的凹槽——三十年前父亲为了躲避祭祀挖的地下暗格。
宋予安跌跌撞撞跟着钻进去。祠堂外,无数怪物撞击着大门,但烟雾遮蔽了目标,它们只能在门口愤怒咆哮。
暗格里很窄,很潮湿。沈渡收回手术刀,木质胸腔发出沉重的喘息。他瘫坐在角落,任由树根般的纹路在皮肤上慢慢平复。这片空间的压迫感暂时消失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宋予安缩在黑暗中,眼神里的空洞逐渐散去,换成阿九那抹熟悉的、带着疲惫的悲悯。她看着沈渡手臂上为破局留下的伤口,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我不救你,这具身体烂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沈渡冷冷回答,把从体内取出的骨质钢印轻轻放在膝盖上。他需要休息。不只是身体劳累,长期的逻辑对抗让他的思维越来越机械,越来越像那棵树。
他靠着墙,微弱的蓝光从肉壁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惨白死寂的脸上。
“那个钢印,到底是谁留给你的?”宋予安小声问。
沈渡摇头。钢印上槐阴村的标识很模糊。“我不知道。但省城法医处的档案柜里,从来没有这个钢印的记录。”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陆岩身下拿到的调令。纸张很厚,透着陈旧的药水味。他借着微光展开,发现纸张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不是打印的,像某人在极度痛苦中一点点抠出来的。
【沈渡,我是陆岩。不要相信那个钢印。那不是为了封印它,是为了重启它。】
沈渡的手指猛地一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棵树的抗体。可如果陆岩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个封印本身就是重启的钥匙,那他三十年来的所有法医调查、所有对城市异化的解剖,从头到尾都在帮这棵树做一场精密的调试?
空气中的异香越来越淡。祠堂外的嘶吼声再次变大,有什么东西正强行冲破烟雾。
沈渡看着手里的调令,又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钢印。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伪神的肚子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怪物,而是他一直深信不疑的职业准则。
“如果你是假的,那我又是谁?”
他低声问自己,手缓缓伸向藏在阴影里的、三十年前父亲留下的手术刀套。他必须在怪物进来之前查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沈渡的手指触到刀套边缘,没有摸到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块温热的、正在跳动的肉块。父亲留下的手术刀套,此刻直接长在了他腰侧的皮肤里。
暗格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沉,门框出现巨大的裂缝,骨骼碎裂的嘎吱声几乎要把祠堂地板掀翻。
“沈渡,不要打开那个套子。”宋予安声音颤抖,拼命想按住他的手。
但已经晚了。沈渡用力一拽,刀套脱落,带出一大块连着他腰部神经的血肉。他闷哼一声,冷汗滑过脸颊,掉在暗格的泥土里,发出嗤嗤的烧灼声。
血肉之后没有手术刀。里面躺着一截断指。指甲修剪整齐,指腹上有清晰的成年男性指纹。
沈渡瞳孔骤缩。这枚指纹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是他自己的。
祠堂大门轰然倒塌。那些被烟雾阻挡的怪物像闻到了致命诱饵,纷纷停止咆哮。它们全部转过身,将扭曲的面孔对准这个暗格。陆岩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到最前面,眼睛里没了先前的狂热,只剩下深深的哀伤。他抬起满是木质结节的手,朝沈渡深深拜了下去。
“法医,你的身体不是这棵树的抗体。它是这棵树唯一的容器。”
陆岩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带着诡异的仪式感。那些怪物在陆岩拜下的瞬间,整齐划一跪在地上,身上嵌入肉里的铁链同时绷紧,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渡手中的手术刀碰到那截断指,自动解体,变成一把完全由透明骨质打造的长针。这才是这把刀真正的样子。不是解剖工具,是缝合容器的针。
“沈渡,你父亲当年没能杀掉你。他把你当成了最后一块补丁。”
宋予安的身体剧烈颤抖,右眼里的黑线疯狂断裂。阿九的意识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随后彻底沉寂。
沈渡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他像提线木偶,被那截断指的力量强行拉出暗格。那些跪在地上的怪物开始疯狂割开自己的皮肤,将一块块带血的血肉碎片朝他投掷过来。
一场诡异的归位仪式。这些村民、搭档、受害者的血肉正在寻找属于它们的容器。沈渡的身体主动张开毛孔,贪婪地吸收腐烂的血肉碎片。剧痛让他发不出声音,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剥离。
他终于明白陆岩为什么让他不要相信钢印,为什么他会调往槐阴村。他根本不是来尸检的。
他是来接管这棵树的。
沈渡看向镜面般光滑的伪神心脏。心脏表面倒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他父亲年轻时的脸。带着那抹在雨夜中看透一切的冷漠,隔着时空对他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祠堂外,那个真正应该坐镇在这里的、三十年前的主刀医生,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