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倒映在伪神心脏上的眼睛动了。是父亲的眼睛,隔着血肉凝成的薄膜,死死盯着沈渡。
沈渡的身体还在贪婪吞噬那些破碎的血肉。每吞一片,皮下就鼓起一个脓包,隐约透出铁链和骨头的影子。
“父亲。”
沈渡发现自己能开口,但这声音不是他的,是三十年前雨夜里主持祭祀的父亲的声音。他没有惊慌,反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完整感。这三十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缝合起来的、记忆残缺的傀儡。可现在血肉归位,灵魂与容器彻底咬合的战栗传遍全身,他才意识到陆岩说的没错。他是容器,也是补丁。是这棵巨树为了最终演化专门培养的**器官。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沈渡对着心脏里的倒影发问。他没看祠堂大门,而是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五根细长的骨质长针缓慢生长出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花。
祠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真正的主刀医生跨过门槛。穿着陈旧手术衣,一半身体是腐烂的灰木,另一半是沈渡熟悉的那套磨损的法医工作服。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箱锁上挂着的钥匙正是沈渡在省城法医处失踪多年的钥匙扣。
男人走到沈渡面前,没有进攻,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他抬手摸了摸沈渡的脸,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刚解剖完成的杰作。
“补丁怎么能质疑主刀的意志?”男人笑了笑,声音和沈渡一模一样。“你做得很好了。三十年,你把树的逻辑和你自己的人格都调试得非常完美。只需要最后一步缝合,我们就能成为这个维度里最纯粹的死神。”
沈渡看着这个父亲,心里没有预想的仇恨。他看到男人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三十年前槐阴村的合影。照片最边缘站着一个穿小裙子的女孩,正冲镜头笑,脖子上戴着一个和沈渡一模一样的钢印。
宋予安在沈渡身边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般的哀鸣。
“她是谁?”沈渡指着照片上的女孩问。
男人没有回答,打开工具箱。里面没有刀,只有一卷卷带血的漆黑缝合线,还有几十个废弃的、槐阴村各家的生辰八字。
“她是你的第一个手术目标,也是你这三十年里唯一没能处理掉的证据。”男人将一根长针递到沈渡手中。“缝好她,我们就回家。”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针,又看向宋予安绝望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的手在自动调节缝合的频率——肌肉记忆,从未学过却刻进灵魂的本能。只要这一针扎下去,宋予安就会变成树的一部分,而他作为容器的最后一道缝隙将被彻底填平。
他闭上眼,钢印发烫。他想到了陆岩死前指的地底暗道。如果他不仅不想缝合,还想反向解剖这个主刀医生呢?
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沈渡猛地一转手。他没有扎向宋予安,而是以狠辣的角度反手刺入男人的心口。
针尖刺入的触感不像扎进人体,更像扎进紧绷的旧帆布。男人没有惨叫,没有后退,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的长针,嘴角露出赞许的笑。
“力道够了,角度差了一点。”
男人的胸腔里没有血,喷出一股浓郁的防腐剂味。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针头,带着沈渡的手臂缓缓抽回。沈渡清晰感觉到手中的骨针正顺着伤口牵引出一缕缕漆黑的丝线——不是普通的线,是三十年来这棵树织就的规则。
“沈渡,你看清楚了。”男人抓着他的手强行操控缝合。长针在半空划出诡异的弧度,每一针落下都在空气中激荡出灰色涟漪。随着针线穿过,祠堂周围的空间开始崩解。那些跪拜的怪物、破碎的泥土、宋予安绝望的眼睛,都在一针一线中迅速失去颜色。
“这才是真正的尸检。”男人伏在沈渡耳边,声音轻柔如蛇。“你解剖的是尸体,我缝合的是因果。”
沈渡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躯壳。体内的法医逻辑彻底崩塌,换成一种更原始更残忍的本能——那是他在三十年对抗中悟出的逻辑。他眼睁睁看着长针在宋予安手臂上留下一道狰狞的黑线。强制封印。只要缝合完成,宋予安就会变成傀儡,沈渡作为容器的最后一道缝隙也将被填平。
宋予安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沙哑的呜咽。她逐渐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清明——阿九留在她潜意识深处的最后底牌。她没有求饶,没有反抗,趁着沈渡手臂僵直的刹那,死死咬住了自己那只长满木质结节的左手。
咔哒。牙齿崩碎的声音。她从嘴里吐出一枚被鲜血包裹的残片——沈渡父亲当年的工牌残片。残片掉在地上,落在男人脚下。
男人的身形剧烈一晃。缝合的动作停了。
沈渡感到那股强行控制他的力量出现一丝真空。他没有迟疑,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根骨质长针狠狠扎向男人的影子。
长针没入影子的刹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怪笑。整个祠堂天旋地转。沈渡眼前一黑,再看清时,自己正站在省城法医处的解剖台上。台子上躺着的不是怪物,是他自己那具已经冰冷了三十年的尸体。那个主刀医生拿着手术刀站在尸体上方,对着他露出相同的笑容。
“欢迎回来,沈法医。”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那是三十年前,槐阴村祭祀开始前夺命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