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铺满发光字迹的死寂土路在沈渡脚下像一条塌陷的腐肉甬道。他手里那柄从自己身体里拔出的旧手术刀,刀锋切开老太太胸腔的刹那,流转着暗红色的逻辑光影。那是这柄刀在树神胃袋里因长期病理对抗而产生的同频异动。
三十年前,槐阴村全村人死于寒潮叠加祭祀。树神利用了那场大寒潮,把每一具濒死的□□连同他们最绝望的执念一并吞下。
沈渡落刀前呼吸沉了一下。九奶奶生前的温和总是让他想起五岁以前那个午后。这种情感记忆是他作为法医最大的偏见,也是他作为死者最难以割舍的软肋。如果他承认九奶奶依然温暖,这片地狱逻辑就会把他同化。他必须在那一瞬间彻底切断情感的羁绊,才能看清尸体下的冷峻事实。
他看了一眼九奶奶化成的苍白冰晶,转身走向土路深处。路的尽头,一块巨大的磨盘横在血肉铺就的泥地上,磨盘上方悬挂着一行扭曲的血色字迹:
【宋予安在槐阴村的一生,始终被爱意环绕,她从未被任何人抛弃,她是所有人眼中最幸福的孩子。】
字迹沉重如铅。这是树神的偏见,也是它给宋予安编制的、锁住灵魂的囚笼。它与沈渡在地下室搜出的那叠出院存根上的虚假病历互为印证,共同构造了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幻象。
沈渡感到自己木质化的胸腔里一阵痉挛。阿九的意志在疯狂撞击心腔,她正痛苦地抵抗这行字的同化。
他握紧锈蚀的手术刀,刀锋对准磨盘上方的虚空。这行字不是谎言,这是树神对宋予安最大的恶意——用虚假的幸福囚禁她,让她在无尽的自我欺骗中轮回。他若想破局,就必须残忍地撕碎这个谎言。
“三十年前的真相,从未包含幸福。”
沈渡的声音冷得像铁。他不再犹豫,手术刀带起一道寒光,朝那行字迹最薄弱的节点狠狠劈下。
刀锋落下的瞬间,空气里传来布匹撕裂的闷响。那行血色字迹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像一条被鱼钩钩住喉咙的死鱼。
沈渡的指尖没有感受到硬物碰撞的阻力。刀锋陷进了一层厚重的、湿漉漉的胶质里。脚下的泥地在字迹碎裂的瞬间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缓慢搏动的暗红色巨大肉球。
伪神的心脏。深深扎根在槐阴村的深处。
“不!”
林稚的声音尖锐如刀。她控制的左半身虽早已被同化,但在这行字即将碎裂的前一刻,她残余的恶念从幻觉中惊醒,本能地想保住这最后的温存。那条从宋予安左肩蔓延出的、布满树根纹路的左臂死死掐住了沈渡的脖子。
肺叶里灌满树脂,窒息感让眼前的世界模糊。但只要那行字迹存在,宋予安就永远是这棵树案板上的鱼肉。
“所谓的幸福,只是尸体腐烂时肠道里发酵出的那一丝甜味。”
沈渡硬挤出这几个字,另一只手抓住那条异化树根,利用木质关节硬化的力量将其寸寸崩断。骨骼碎裂般的响声过后,林稚的树根手臂无力地垂下去。宋予安的左半身剧烈震颤,化作无数漆黑的黏稠线头,陷入死寂。
阿九躲在右半身里,没有出声,任由泪水和血水一起滚落。她知道这是揭开残酷真相的唯一代价。
砰。
像一道无形的玻璃墙碎裂。那种虚假的、温暖的、被人爱着的错觉从沈渡的感知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里的柴烟味散了。
字迹碎裂后露出它被掩盖的真实面貌。不是幸福的记录。在那行字的背后藏着一张三十年前的、已被树根完全风化的死亡名单。名单最上方写着宋予安的名字,下方不是家人的祝福,而是被标记好的、祭品所属的血红印记。
宋予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笼罩在身上的虚假光环被强制剥离。
沈渡跪在心脏搏动的表面,旧手术刀已经深深扎进那层暗红色的肉膜。他终于切开了这个谎言的脓包,让这尊伪神的心脏第一次暴露在他的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