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祠堂的门槛是用一整根石化的人类大腿骨横切了垫在下面的。沈渡那双漆黑的木质脚掌跨过去,鞋底在骨面上刮下一层苍白的粉末。
空气里的陈年柴烟味浓得发苦,在暗红色雾气里凝成一条条黑色丝线,像蛛网一样挂在梁柱之间。
祠堂中央没有神位,只有一截从地底顶出来的黑槐树芯,直径足有好几米宽。树芯是乌青色的,像死人的皮肤,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树瘤。沈渡一眼就看出来,那些树瘤不是木质,是一个个保存完好的槐阴村村民的头颅。他们闭着眼,神情安详,像还睡在三十年前那个雷雨夜里。
宋予安跌跌撞撞跟进来。她的白裙被酸液腐蚀得破烂,露出的皮肤左边是硬化的灰白死木,右边是密密麻麻被黑线缝合的血口。
“沈渡,别看那个最大的树瘤……”阿九的声音从她右侧喉咙里挤出来,虚弱得像要灭了的阴风。“那是你父亲。他当年把自己钉在里面,才给这棵树换来了一个属于人类的胃。”
左边的林稚发出一阵窒息的惨笑,左眼完全变成了幽蓝色,死死盯着那截树芯。“医生,你不是想解剖吗?你动刀啊!切开这树芯,你就能看到你爸爸三十年前吃剩的下半身了!”
沈渡没理她。他的目光落在树芯最底端的一处缺口。那里没有树瘤,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刀柄是九六年旧制不锈钢,防滑纹路里还卡着一丝干涸成黑色的结痂。那是五岁孩子的血。是他三十年前被剥离心脏时,溅在父亲手里刀柄上的血。
沈渡弯下腰,用那只木质化、长满倒刺的右手握住刀柄。
指尖触到刀柄的瞬间,整座祠堂里的黑色蛛网猛地绷紧。四周那些闭眼的村民头颅齐刷刷睁开眼睛。他们没有眼白,瞳孔里全是黏稠的幽蓝色树汁。
“沈渡……回家了啊……”
“沈渡……该吃药了……”
无数重声音从树瘤缝隙里涌出来,像洪水一样。长辈的,邻居的,童年玩伴的。这棵树在用死者最温柔的记忆给他做反向去质化。它想让他记起自己是个会痛会哭会绝望的孩子。只要沈渡心里生出一丝软弱,他体内那股绝对理智的法医抗体就会瓦解,重新变成树里的一团养分。
宋予安的身体剧烈拉扯。林稚想顺了这洪流把沈渡吞掉,阿九拼死用黑线勒住自己的脖颈不让自己出声。两股人格在同一具躯壳里厮杀,她疼得跪倒在白骨地面上,指甲把骨屑抓得生疼。
沈渡站在那声音中央,右手死死握着刀柄。他的眼神没有融化。
对于一个已经查明自己是死者的法医来说,所有的阳世温情,都只是尸体**时产生的、欺骗视觉的假象。
“死亡时间:三十年前。”他的声音硬生生劈开那些呢喃。“死因:大面积群体性寄生窒息。”
他猛地一抽。那把卡在树芯里三十年的手术刀被拔出来,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刀锋上没有亮光,只有一抹黏稠的、带着槐阴村泥土味的暗红污渍。
“主刀医生沈渡,开始进行一号病灶的第一道病理切片。”
他没有刺向那些哀求的村民头颅,也没有刺向顶端的树神意志。手腕一沉,那柄刀狠狠扎进了自己那条由槐木支撑的、早就失去知觉的左大腿骨缝。
噗嗤。没有血。大片灰白色死木碎屑从伤口里喷出来。
他在解剖自己。他要把这具被树神养了三十年的木质伪身,用最残忍的法医手段一层层剥离。
林稚发出不像人的凄厉尖叫。她那侧的身体从宋予安身上大面积崩解剥落。沈渡这一刀切断的不是他自己的肉,是这棵巨树连在他灵魂上的、最深的一根控制缰绳。
白骨祠堂的顶棚裂开了。暗红色的雾气深处,这尊伪神心脏的搏动声终于沉闷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