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坠落。是一场向着深渊最深处的黏稠逆行。
高处的幽蓝树冠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换成四周不断蠕动的暗红色食道壁。强酸粘液顺着沈渡完全木质化的白大褂往下淌,发出嗤嗤的响声。他那双漆黑枯木的手臂没有溶解,反而像逆流而上的铁犁,生生在血管般的肉壁上划开两道豁口。法医的逻辑没有被酸液腐蚀,在这绝对的非人境地被提纯到近乎通透的冷冽。
“痛啊!沈渡!你这个疯子!”
林稚的尖叫声在木质纤维里疯狂撞击,带着被剥皮抽筋般的绝望。她作为树神同化的恶之面,正替这尊伪神承受沈渡体内那股毁灭逻辑。病毒顺着她的根脉把一层层鲜红血管变成脆断的灰白死木。
沈渡指尖上,阿九留下的那根漆黑针线死死勒进他的木质关节,指引他向着最下方的主根系拉扯。
“别停下,再往下走,就能看到当年的泥土了。”阿九的声音极其微弱。宋予安躯壳的右半边正大面积化作灰白雾气——她的悲悯在被这棵树疯狂抽取。
沈渡一言不发。他的皮鞋早已磨损殆尽,用那双长满倒刺的木质脚掌狠狠扎进凸出的肉质管道。
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由纯粹血肉构成的内脏壁隐约呈现出三十年前县城建筑的轮廓。一根根被树脂包裹的钙化肋骨横七竖八排列在通道两侧,像被岁月腐蚀的木质电线杆。刺鼻的树汁味里掺杂进一种陈旧的、雨后泥土与灶台柴烟的烟火气。
槐阴村的味道。
三十年前,这棵树吞噬整个村落时,连同泥土、空气和村民们最后的晚餐一起原封不动打包,封存在最核心的胃袋里。
沈渡的脚掌踩到了实处。那是无数村民的枯骨与漆黑树脂混合而成的硬化地面,踩上去发出干枯落叶般的碎裂声。前方暗红色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一排歪歪斜斜的土坯农舍。墙壁上蠕动着粗壮的血管,屋顶的茅草用干枯的人发编织。
一个没有面孔的村民坐在第一间农舍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没有锋刃的木刀,机械地在一块风化的骨头上刮擦。
三十年前槐阴村的木匠。
沈渡一步步走过去。体内的槐木骨架发出嗒嗒的规律声响,像一台记录死亡时间的钟表。他伸出漆黑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截当钢印用的人颈椎骨。
“三十年前,槐阴村第一例出现肢体木质化的死者,是住在村东头的李木匠。”他的声音沙哑,不带活人的感情,精准得像在宣读一份尘封的法医档案。“他死于主干神经坏死。死后的第七天,他的尸体自己走进了祠堂。”
门槛上的无面木匠停下动作。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一道横缝,从里面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活人的叹息。
宋予安的躯壳在沈渡身侧缓缓凝聚。林稚在左边痛苦抽搐,阿九在右边无声垂泪。
“他们其实都还活着,沈渡。”宋予安抬起头,那张融合了两种绝望的脸庞在暗红迷雾中无比凄凉。“这棵树把他们的时间永远定格在被吞噬的那一天。只要这棵树不死,他们就得在这片血肉做成的村子里永远做着死前的动作。”
沈渡没有动摇。他的目光越过这排诡异的农舍,投向村落最深处。那片由无数黑色巨根盘绕成的高台上,一座完全由人类脊椎和漆黑槐木搭建的庞大建筑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槐阴村的祠堂。三十年前,五岁的沈渡心脏停止跳动、他的法医父亲丢下手术刀的最终现场。
沈渡体内的毁灭逻辑轰然爆发。灰白色的死斑顺着他的脚掌疯狂向整片血肉村庄蔓延。整棵巨树剧烈颤抖,四周的农舍和血管发出痛苦的悲鸣。
“第一号解剖台已经布置完毕。”
沈渡迈开漆黑的木质双腿,向着那座白骨祠堂大步走去。眼中的死寂之下,是冰冷的狂热。
“把主刀医生的手套拿来。我们要开始寻找这尊伪神的第一处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