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伸手接过。
纸巾是最普通的清风牌,边角却磨得有些发毛,像是被揣在兜里,反复摩挲了很久。
“你师傅,” 她轻声说,“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他错了。”
“那我们在干什么?”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路口红灯亮了,绿了,又红了。车流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方小小的角落。
他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雾:
“你在测交警。”
“我在执勤。”
“什么都没发生。”
说完,他转身走向路中间,那个永远属于他的、电线杆一样的位置。
周野坐在小面摊前,指尖攥着那张纸巾,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
她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拿到。
更糟糕的是,今天,是她真正的三十五岁生日。
林珊珊强行给她办的 “本命年冲喜派对”,定在一家名字格外讽刺的酒吧 ——忘记他。
周野穿着第七条裙子,露背、开衩,像一面战败的红旗。
林珊珊把红毛线帽扣在她头上,理直气壮:“寿星必须穿红!我妈说的,代母受过,必须穿完整!”
“我三十五岁,不是三岁。” 周野扯着帽子。
“三十五更得红!” 林珊珊开了一杯 “明天见”,酒液暗红,“红能压邪,红能转运,红能让你 ——”
“让我什么?”
林珊珊压低声音,笑得狡黠:
“让你想起,那个交警。”
周野指尖猛地一僵。
正月初八,黄泥磅路口,保时捷,红羽绒服,违章,罚单。
还有他一句一句,精准得可怕的回忆 ——
1995 年,黄葛树,羊角辫,月牙眼睛。
“我不想他。” 她声音冷得像江风,“水瓶座不会想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查他?” 林珊珊毫不留情拆穿,“我科里一个大爷是钢厂老工会主席,说你昨天特意打电话问他 ——‘1989 年属蛇、小时候黑牙齿的男生,是什么样’。”
周野没说话。
她仰头把 “明天见” 一饮而尽,像在喝一杯消毒剂。
派对闹到午夜。
林珊珊推着三层红奶油蛋糕出来,蜡烛是匹马,却看着更像蛇,上面写着刺眼又好笑的字:
周野 35 岁,代母受过,本命年预备吹!
“许愿!” 众人起哄。
周野闭上眼。
该许什么?
保时捷换库里南?粉丝破千万?第二十九场恋爱顺顺利利?
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双眼睛。
两口沉井,深不见底,只映着她一个人。
从 1995 年,到 2025 年。
从月牙眼到缺牙虎,再到现在的网红野姐。
他一直在看。
手机猛地一震。
又一震。
再一震。
三条消息,间隔精准得像摩斯密码,在零点零分零秒,分秒不差地砸进来。
陌生号码。
无备注。
00:00:00
生日快乐。
00:00:07
1995 年 3 月,黄葛树,你扎羊角辫,帮我画叶子。我说不出可爱,只会画月牙。
00:00:29
现在我会写了。周野,生日快乐。
陈默。
29 秒。
她数得清清楚楚。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整整 29 秒。
“谁啊?” 林珊珊一把抢过手机,念出声后瞬间愣住,“月牙?叶子?1995 年?是昨天那个交警?他咋会有你号码?”
周野拿回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悬停。
该回什么?
谢谢?
你是谁?
还是…… 别再来打扰我?
“他查我。” 她声音轻得像自语,“连我生日都查到了。”
“1989 年 11 月 20 日。” 林珊珊突然开口,“属蛇,天蝎座。1995 年六岁,幼儿园大班。1996 年你六岁,一年级,缺牙。时间全对上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查了。” 林珊珊笑容收敛,语气凝重,“周野,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记得 1996 年。” 她指着手机屏幕,“是他记得1995 年。你都不记得的 1995 年。
你五岁,他六岁,你帮他画树叶,你说他眼睛在笑 ——
你自己五岁的事,你记得吗?”
周野摇头。
她的记忆像重庆三月的浓雾,1996 年已经是模糊色块,1995 年完全是空白。
可他记得。
用拼音歪歪扭扭写的 “可爱”,用铅笔画的月牙,用整整二十九年,等到她 35 岁生日,等到零点零分零秒。
“回他。” 林珊珊盯着她,“或者拉黑。但你得清楚 —— 这不是追,这是……”
“是什么?”
“是记录。” 林珊珊一字一顿,“他还在继续写那本日记。
你是他的标点。
他是你的……”
“我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