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两口沉暗的旧井里,似有什么微光一闪,又迅速沉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野,你闯了红灯,我开了罚单。公事公办。”
“那你背面写那行字干什么?”
“写错了。”
“写错了?”
“嗯。”
他转身就走,不再回头,声音淡淡飘过来,冷得不留余地:
“别当真。”
周野坐在保时捷里,望着他笔直而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三十五岁,穿红戴红,开豪车,谈过二十八场恋爱,她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早就懂得什么叫不当真。
可这个叫陈默的男人,一句 “不认得”,一张罚单,一行手写的字,就让她所有坚硬,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拿起手机,重新点开直播。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追问刚才那个交警是谁、是不是有故事、是不是旧识。
周野对着镜头,红唇微扬,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今天不测车了。”
她轻声说,目光望向路口那个白衬衫身影。
“今天,测交警。”
弹幕瞬间炸穿。
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我测的不是交警。
是那个记了我二十九年、却假装不认识我的 —— 骗子。
路尽头,陈默站在红灯下,面无表情地指挥交通。
没人看见,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本磨旧的牛皮纸小本,翻开最新一页,握笔极紧,一字一顿写下:
2025 年 2 月 5 日,黄泥磅路口。
她认出我了。
她左边门牙补上了,笑起来,还是像当年那只没牙的小老虎。
她请我吃火锅,我拒绝了。
今年,是我等她的第二十九年。
我的本命年。
她终于,回来了。
他合上本子,抬眼望向那辆红色保时捷。
红灯亮起。
他举起手,像举起一场沉默了二十九年的、终于等到的心动。
当晚周野做了个梦。
梦里她六岁,教室靠窗的位置,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她蹲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 —— 刚掉的门牙还在渗血,却非要啃甘蔗,啃得满嘴血丝,像只狼狈又倔强的小兽。
一只手停在她面前,捏着一张干净的纸巾。
是陈默。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伸着手,纸巾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面举了很久的白旗。
她没接。
醒来时,凌晨四点十七分。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亮着,林珊珊的对话框停在三小时前:
【你那个电线杆同桌现在长啥样?帅吗?有腹肌吗?交警制服是不是紧身的?】
周野没回。
她盯着天花板,眼前反复闪过白天那个背影 —— 白衬衫湿透的后背,肩胛骨利落的线条,还有罚单背面那行用力到戳破纸的字迹。
1996 年 9 月 1 日。
她连自己掉牙的具体日期都记不清,他却记得比档案还准。
“有病。” 她对着黑暗低骂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天光刚亮,她就爬了起来。
2025 年 2 月 6 日,正月初九。
周野的保时捷再次稳稳停在黄泥磅路口时,陈默正在路边吃小面。
塑料凳、折叠桌,红油漂在汤面上,他筷子挑得极慢,像在一根一根数面条。
周野直接把车停在禁停区,双闪都懒得打,推开车门径直走过去。她今天没穿大红,一身利落短款皮衣,又野又扎眼。
“警官。”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点故意挑衅的轻快,“这里不能停车吧?”
陈默抬头,筷子尖还悬着一根面。
他淡淡看了她三秒,没接话,低头继续吃。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那你不管我?”
“管。” 他吸溜一口面,声音平静无波,“吃完管。”
周野被噎得一乐,干脆拉开塑料凳在他对面坐下。
凳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 和小时候教室里她总爱晃凳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陈默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就一下。
还是被她精准捕捉。
“你记得我坐不住。” 周野眼睛亮起来,语气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小学一年级我晃凳子,你就这么皱眉头。”
陈默握筷的手顿住。
他放下碗,从裤兜里摸出那本罚单本 —— 动作熟练得让她有点心烦。
可他没写,只是轻轻搁在桌上,像搁了一把没上膛的枪。
“周野。” 他抬眼,日光从遮阳棚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利落的亮痕,“你昨天刚扣六分。今天再违停,驾照可以直接吊销。”
“你查我?”
“系统有记录。”
“系统还记录我一年级爱晃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