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反了 第5章 第 5 章

暮色渐合，听雪轩内已是灯火通明。

周子衿正陪着孙嬷嬷用晚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却不过分奢靡的菜式，一道黄芪枸杞炖乳鸽、一碗山药茯苓粥、一碟清炒时蔬、一例清淡的鱼茸羹，皆是按照孙嬷嬷的年纪和脾胃状况，特意吩咐小厨房准备的药膳。

“嬷嬷尝尝这个。”周子衿亲自舀了一小碗鱼茸羹，放到孙嬷嬷面前，“这鱼茸去了刺，用高汤煨着，最是温补易克化，您今日辛苦，定要多用些。”

孙嬷嬷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羹汤，再瞧周子衿那真诚不似作伪的神情，心中感慨万千。

她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太多主子对奴才的施舍与敲打，却少有这般真心实意的关怀，尤其还是来自一位即将母仪天下的未来皇后。

“这如何敢当，劳动小姐亲自布菜。”孙嬷嬷连忙起身。

周子衿轻轻按住她的手，笑道：“嬷嬷坐，今日这里只有学生周子衿，学生孝敬师长，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她语气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无奈：“况且，若非嬷嬷在此，子衿此刻怕是还得去前头，与家人一道用那食不知味的晚膳呢，说起来，倒是子衿该谢嬷嬷，让我躲了回清静。”

周子衿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在周家的尴尬处境，又抬高了孙嬷嬷的身份，将留她用膳说成是自己的“需要”。

孙嬷嬷人老成精，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想起入府后感受到的周家那微妙的气氛，再看周子衿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郁，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未来皇后在母家的日子，恐怕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风光。

“小姐言重了，能陪小姐用膳，是奴婢的福气。”孙嬷嬷重新坐下，也不再过分推辞，细细品尝起那碗鱼茸羹，味道鲜醇，火候恰到好处，显然是用了心的。

正用着膳，外头传来了动静。

大夫人王氏身边得力的妈妈过来了，说是奉了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命，请周子衿去前厅一同用晚膳，一家人团聚团聚。

周子衿早有准备。

她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并未起身，只隔着门帘道：“有劳妈妈跑一趟，只是孙嬷嬷奉皇命在此教导我规矩，乃是代表皇上而来，我岂能怠慢？今日晚膳，我需得亲自陪着嬷嬷，聆听教诲，就不去前头了，还请妈妈回禀祖父和伯母，请他们自便便是。”

那妈妈似乎还想再劝：“这……大老爷和夫人也是一片心意，想着小姐即将入宫，一家人……”

周子衿语气微沉，虽未提高声调，却自有一股威仪初显：“嬷嬷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我悉心照料乃是遵循圣意，彰显周家对皇上的恭敬，莫非在周家人眼中，陪伴皇上派来的教导嬷嬷，还比不上一顿家常便饭重要？”

这话扣下来，那妈妈顿时冷汗涔涔，连声道“不敢”，慌忙退下去回话了。

孙嬷嬷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赞周子衿应对得宜。

既以奉皇命为由全了孝道，又堵了周家人的嘴，还顺势在她这个宫中人面前，再次强调了周家的“不慈”。

没过多久，那妈妈去而复返。

这次语气恭敬了许多，只说老爷夫人体恤小姐要陪伴嬷嬷，让好生照料，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周子衿淡淡应了，打发了来人。

孙嬷嬷放下筷子，看着周子衿，目光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真心：“小姐心思缜密，处事得当。”

周子衿谦逊一笑：“嬷嬷过奖了，不过是无奈之举，让嬷嬷见笑了。”

这一晚，周子衿对孙嬷嬷的照料可谓无微不至。

膳后，又亲自看着人送了安神的热牛乳和泡脚的药汤来，言辞恳切，句句在理。

什么“嬷嬷年岁长了需得好生保养”，什么“宫中规矩繁琐劳神费力，需得养足精神才能更好教导子衿”，哄得孙嬷嬷心里妥帖无比，只觉从未被如此尊重善待过。

待到孙嬷嬷歇下，周子衿回到自己房中，脸上才露出一丝疲惫。

采芙上前为她揉着太阳穴，低声道：“小姐，方才兰馨阁那边又闹腾了，二小姐听说您为了陪孙嬷嬷不去前头用膳，又摔了东西，骂骂咧咧地说您摆架子呢。”

周子衿闭着眼，嗤笑一声：“由她去，她越是这样沉不住气才越好，明日开始，孙嬷嬷正式教导我，你们多留意听雪轩四周，尤其是我那位爱看热闹的二姐姐。”

第二日，天光微亮。

周子衿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襦裙，长发简单挽起，未戴多余首饰，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

孙嬷嬷用过早膳，来到特意收拾出来的东厢房，这里已被临时布置成教导礼仪的场所，宽敞明亮，地面光洁。

“小姐，那咱们便开始吧。”孙嬷嬷神色一肃，周身气势顿时变得不同，那是经年累月沉浸在宫廷规矩中蕴养出的威严，与刻入骨子里的规范。

“首先，是‘站’。”孙嬷嬷走到屋子中央，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肩颈舒展，双手自然交叠于腹前。

“宫中贵人，行止坐卧皆有法度，站立时，需如青松迎风，稳而不僵，挺而不硬，肩要平、背要直、颈要正，目光需稳，不得左顾右盼，亦不可过于呆滞。”

孙嬷嬷一边说，一边细微调整着姿势，每一个角度都仿佛经过尺子量度：“尤其重要的是气度，要含威不露，端庄沉静，小姐请看。”

周子衿凝神细看，将孙嬷嬷的每一个细节刻入脑中。

“请小姐一试。”

周子衿依言走到孙嬷嬷身侧，学着她的样子站好。

她本就身段窈窕，仪态自幼受过母亲精心教导，底子极好，此刻刻意模仿，竟也有了七八分模样。

孙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光滑的竹尺。

她轻轻点在周子衿微微有些紧绷的肩头：“放松些，气沉丹田。”

竹尺又滑至后腰：“这里，再挺直一分。”

最后点了点周子衿的下巴：“下颌，收。”

周子衿依言调整，呼吸渐渐平稳，身体在细微的矫正中，逐渐找到了那种稳而不僵的状态。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教过不少勋贵家的女儿，甚至包括一些宫嫔，很少有人能像周子衿这般，一点就透，且调整得如此迅速到位，那份天生的沉静气度，更是难得。

“很好。”孙嬷嬷难得开口赞了一句，“小姐天资聪颖，一点即通，现在，我们学‘行’。”

孙嬷嬷示范行走步态，步履平稳，裙裾几乎纹丝不动，只有裙摆末端如流水般轻轻拂过地面：“行走时，步幅需均匀，不可过大亦不可过小，落地无声，上身保持平稳，目不斜视，宫中地面光滑，最忌步履匆匆，失却风度，亦易滑倒。”

周子衿仔细观察着孙嬷嬷膝盖和脚踝的发力方式，以及如何控制裙摆的摆动。

她试着迈步，起初有些刻意，几步之后，便抓住了要领，虽不及孙嬷嬷那般浑然天成，却也已初具风范，行走间自有一股流畅韵律。

“接下来是‘坐’。”孙嬷嬷走到一张铺设着锦垫的紫檀木扶手椅前，姿态优雅地缓缓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

“坐时亦不可松懈，肩不能塌，目光仍需平视前方或微微下垂，显恭顺之态。”

周子衿学着她的样子坐下，孙嬷嬷再次用竹尺细微调整了她的姿势，强调着那种看似放松实则时刻用力的状态。

最后是“卧”的礼仪，虽不常示人，但在某些特定场合亦需注意，无非是姿态也要尽量保持端庄，不能肆意翻滚。

一个上午，周子衿就在这反复的站、行、坐、卧练习中度过。

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饶是周子衿底子好，额角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周子衿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或懈怠，眼神专注，每一次调整都力求完美。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的惊叹越来越甚。

周家那些人成日里将“庶子商贾之女所生”挂在嘴边，瞧不上这位小姐。，却不知这位小姐论心性、论韧劲、论聪慧，远超周家那些所谓的嫡出子弟。

周子衿学得快、记得牢，举一反三，不过半日功夫，那通身的仪态气度，已然脱胎换骨，有了宫中贵人的雏形，丝毫不比那些自幼严格教养的世家贵女差，甚至因其眉宇间那份天然的清冷书卷气，更添几分独特风姿。

晌午歇息过后，孙嬷嬷又开始教导更为具体的宫廷礼节，如叩拜大礼、敬茶、受礼、如何与不同品级的宫妃命妇寒暄应对等。

周子衿同样学得飞快，应对得体，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个九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