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反了 第4章 第 4 章

午后未时三刻，一辆装饰朴素却不失规制的青幔小车，在几名内侍的护卫下，停在了周府门外。

门房飞快入内通传。

周子衿得了信儿，并未摆出未来皇后的架子在听雪轩等候，而是亲自带着采芙和采蓉迎了出去。

她深知这些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老嬷嬷，往往比一些不得势的主子更能接触到宫闱深处的暗流，她们的一句话，有时能抵过千金。

周子衿赶到二门处时，正见一位身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嬷嬷，在下人的引领下缓步走来。

嬷嬷面容严肃，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眼神沉静而通透，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宫中人特有的谨慎与规矩。

周子衿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她步履轻盈却不失稳重地迎上前，在嬷嬷尚未完全站定行礼前，便抢先一步，亲热地拉住了嬷嬷的手。

“这位便是宫里来的嬷嬷吧？这么冷的天，还劳动您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了。”周子衿语声柔和，带着真诚的关切。

那嬷嬷显然没料到未来皇后会如此礼遇，亲自出迎，还这般热情，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就要按规矩行礼：“奴婢孙氏，奉旨前来，参见皇后……”

“嬷嬷快免礼。”周子衿手上微微用力，托住了孙嬷嬷下拜的趋势，笑容愈发亲切，“嬷嬷是来教导我的师长，不必如此多礼，一路寒气重，快随我进屋里暖暖身子。”

周子衿说着，就这般自然而然地拉着孙嬷嬷的手，并肩朝着听雪轩的方向走去，采芙和采蓉安静地跟在身后，低眉顺眼，规矩十足。

孙嬷嬷在宫中见惯了拜高踩低、冷暖炎凉，似周子衿这般身份尊贵却毫无架子、态度真诚温和的，实属难得。

她感受到周子衿手心传来的暖意，以及那番得体又暖心的话语，心中那根因宫廷生涯而时刻紧绷的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了几分。

孙嬷嬷悄悄打量着身旁的少女，只见其眉目如画，气质清雅，行动间裙裾微动，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娴静风流，谈吐落落大方，令人如沐春风。

相比之下，那身出众的容貌倒成了她内在气度的点缀，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孙嬷嬷心中暗忖：这位未来皇后，瞧着倒是个明白人，比宫里那位只知恃宠而骄、张扬跋扈的云贵妃，怕是强上不止一筹。

一路行至听雪轩，周子衿始终拉着孙嬷嬷的手，言语间不着痕迹地询问路上是否顺利，家中亲人可还安好，态度既亲近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孙嬷嬷倍感舒适。

进了温暖如春的听雪轩正厅，周子衿亲自将孙嬷嬷让到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随即吩咐道：“采芙，去把那罐明前狮峰龙井沏来给嬷嬷驱驱寒，再把那厨房新做的软香糕端来，还有南边来的蜜桔也一并取些来。”

周子衿报出的这几样，无一不是精贵难得之物，尤其是那明前狮峰龙井，便是宫中的主子们也未必能时常享用。

孙嬷嬷在宫中虽有些体面，但终究是奴仆身份，平日里哪里能轻易接触到这等顶顶贵重的东西？因而心中又是微微一动。

热茶很快奉上，白瓷盏中茶汤清洌，香气高锐，点心水果也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精致可口。

周子衿亲手将茶盏往孙嬷嬷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嬷嬷尝尝这茶可还入口？天气寒冷，本该让嬷嬷好生歇息几日再劳烦您的，只是皇命在身，规矩不能废，倒显得子衿不懂事了。”

孙嬷嬷连忙欠身：“皇后娘娘言重了，教导娘娘规矩是奴婢的本分，岂敢言辛苦？”

她端起茶盏，小心地呷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微寒的四肢百骸。

“嬷嬷快别叫我娘娘。”周子衿柔声道，“圣旨虽下，大礼未成，这般称呼于礼不合，若传出去，倒显得我轻狂了，嬷嬷若不见外，便唤我一声小姐即可。”

孙嬷嬷从善如流：“是，小姐。”心中对周子衿的知礼守分，又高看了一分。

周子衿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对采芙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对孙嬷嬷道：“我瞧嬷嬷这身衣裳厚实是厚实，但在宫里行走，难免沾些炭火气，瞧着颜色也有些旧了，正巧我这里有几匹江宁绉缎和苏杭宫绢，颜色稳重，料子也扎实，给嬷嬷裁两身新衣裳穿正好，也算是子衿的一点心意，还望嬷嬷莫要推辞。”

采芙立刻去捧出两匹料子来。

一匹是深青色的暗纹江宁绉缎，光泽内敛，厚实挺括，另一匹是赭石色的苏杭宫绢，质地细密，颜色端庄。

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上好衣料。

孙嬷嬷一看，连忙站起身推拒：“这如何使得？这般贵重的料子，合该给小姐您做衣裳才是，奴婢身份低微，怎敢僭越享用？”

周子衿起身，亲自抚摸着那料子，语气诚恳：“嬷嬷说的哪里话？料子再好，也要穿在合适的人身上，嬷嬷在宫中劳碌半生，见识渊博，日后子衿入宫，许多不懂之处还需嬷嬷多加提点，这两匹料子不过是身外之物，聊表子衿对嬷嬷的敬重之心罢了，嬷嬷若是不收，便是嫌弃子衿心意不诚了。”

话语说到这个份上，情真意切，又抬出了日后仰仗的话，孙嬷嬷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孙嬷嬷看着那两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贵重料子，深深一福：“小姐厚爱，奴婢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小姐。”

周子衿亲手将她扶起，笑容温婉：“嬷嬷言重了，快快请起，采芙，快将料子给嬷嬷收好，待会儿便让针线上的人过来给嬷嬷量体裁衣，务必做得合身舒适。”

一番宾主尽欢的招待之后，厅内气氛已变得十分融洽，孙嬷嬷也不再如初来时那般拘谨。

茶点撤下，换了清口的温蜜水。

孙嬷嬷神色一正，知道该开始办正事了。

她并未急着让周子衿立刻学习行走坐卧的礼仪，而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开始了今日真正的“课程”。

“小姐，这宫中规矩，看似繁琐，实则无非‘分寸’二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言、何时该默，皆需心中有尺。”孙嬷嬷缓缓道来，“而在把握这分寸之前，首要的，便是要知晓宫中的‘人’与‘势’。”

周子衿端坐静听，神色专注：“请嬷嬷指教。”

孙嬷嬷满意于她的态度，继续道：“皇上登基十余载，中宫一直虚悬，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便是云贵妃娘娘。”

提到云贵妃，孙嬷嬷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用词却微妙起来：“云贵妃出身承恩公府，是太后的内侄女，是皇上登基第一年的秀女，圣宠多年不衰，贵妃娘娘……性情爽利，颜色姝丽，最得皇上爱重，如今后宫一应事务，暂由贵妃娘娘掌管。”

周子衿微微颔首，捕捉到孙嬷嬷那句“性情爽利”背后隐含的意味，这往往是对跋扈之人较为委婉的说法。

“除云贵妃外。”孙嬷嬷接着介绍，“宫中还有怡妃娘娘，怡妃娘娘性子温和，平日深居简出，礼佛念经，不大理会俗务，再往下，有林昭仪和赵昭仪两位，林昭仪膝下有一位公主，赵昭仪母家是吏部侍郎，二位在宫中也算安稳。”

“王婕妤、李婕妤、郑婕妤三位，其中王婕妤曾有过一次龙裔，可惜未能保住，之后身子便不大爽利，余下的几位才人、美人、宝林，位份不高，平日里也难得见圣颜。”

孙嬷嬷将后宫主要妃嫔的情况娓娓道来，语速平缓，不带褒贬，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在提到云贵妃时，她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云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性子难免急些。”

结合她之前对云贵妃“性情爽利”的评价，其中隐含的意味，周子衿已然心领神会，云贵妃并非易与之辈，她仗着宠爱和权柄，行事颇为强势，甚至可能刻意刁难。

周子衿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轻轻点头：“多谢嬷嬷提点，子衿记下了。”

“小姐能明白就好。”孙嬷嬷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今日便先与小姐说说这宫中人事，明日开始，奴婢再详细同小姐讲宫中的礼仪规范、服饰仪驾、宴饮起居等各项细则。”

“有劳嬷嬷费心。”周子衿起身，对着孙嬷嬷郑重地行了一个半礼。

孙嬷嬷连忙侧身避开，口称不敢，心中对周子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位周家小姐，手段、心胸、眼界，皆非池中之物。

她开始隐隐觉得，这沉寂多年、暗流汹涌的大渝后宫，或许真的要因为这位新后的到来，而掀起一番风浪。

而周子衿，在送走孙嬷嬷后，独自立于听雪轩的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脑海中回响着孙嬷嬷描述的宫廷众生相，特别是那位“性情爽利”的云贵妃。

最不愿意李修明有皇后的人，应当就是这位宠冠六宫的云贵妃了。

也是她入宫之后，第一要防范应对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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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