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趁着饭点,他们干脆直接去了食堂。
程云启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小碗紫菜蛋汤,毕竟刚从分-尸现场回来,脑子里还是那些恶心的画面。
倒不是因为害怕——每次碰上这种残忍的案子,他的心情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让他难受的不仅仅是死者的遭遇,而是因为一次又一次地目睹人性的下限。他需要一些时间压制住内心的无力感,这样才能在查案时始终保持头脑清醒。
程云启看了眼面前埋头干饭的楚为,笑着说道:“你的食欲倒是一点没受影响。”
“那不然呢?要是饿着肚子哪来的力气查案?”楚为说得理直气壮,他把盘子里最后一点饭扫干净,一抬眼注意到程云启只喝了半碗汤,忍不住吐槽道,“倒是你,根本就没有吃什么。也不知道上个月是谁犯胃病,都疼到医院去了!”
上个月中旬,楚为因为要查一个案子的线索,和派-出-所的兄弟们对着电脑屏幕看监控,一连看了十几个小时,等从派-出-所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他本打算放下资料就回去休息,却注意到市局一片漆黑的大楼,有一盏窗户仍然透出亮光,那个位置好像就是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将资料放入档案室后,楚为特意上了楼,想去办公室看一眼。一打开门就发现程云启正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他走上前,想要将人喊醒,却程云启正用手紧捂着胃,额角的碎发全都被汗水打湿,已经没有意识了。
“那天要不是我碰巧回了趟办公室,火急火燎把你送到医院挂水,恐怕第二天你就能登上北州市的新闻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就是‘沉痛悼念北州市刑侦大队队长’,内容呢就写程大队长为人民服务,最后牺牲在自己的岗位上。”楚为说的有模有样,说到后面还故意带上了朗诵的腔调。
“滚滚滚!”程云启骂归骂,还是勉为其难地低头喝了两口汤,“说起新闻,今天的这起分-尸案如果不尽快抓到凶手,等过几天事情传开,上了新闻引起恐慌,到时候就不仅仅是我们,估计连着副队都要一起挨批了。”
在现场的时候,他跟那几位发现尸体的司机师傅交代过好几遍:今天填埋场的事,先别往外说,免得惊动了凶手。
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说了也没多大用,消息早晚都会传出去。至于会不会上新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挨批就挨批呗,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楚为笑了笑,一脸无所谓,“被骂了就可以说是许老头教导不力。”
“看来他平时罚你还是罚少了。”程云启瞥了一眼面前这个白眼狼。
楚为把筷子一放,笑道:“更何况你作为队长,挨批的时候可是得站在最前面,放心,平时我们是好兄弟,出了事我可不认识你。”
主打一个有福同享,有锅你自己扛。
程云启毫不客气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并向楚为比了个中指。当然,是在周围没有其他同事和领导的情况下比的。
“嘶……老程,你玩阴的!”楚为往后缩了缩腿,但嘴上依旧没停下,“我说错了吗?你是队长啊。”
程云启没有接话,而是沉默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汤,脑子里好死不死又出现了上午在垃圾场看到的死者,以及法医摇头感叹的画面。
见程云启突然不吭声了,楚为一愣,也收起欠揍的笑容,一脸认真地问:“在想案子?”
程云启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垃圾填埋场位于城东区的角落,再往前走就出城了。那地方以前有一个很大的化工厂。你也知道的,以前对这类工厂的排放并没有严格的要求,毕竟没有那么多先进的检测手段,而且那会儿一门心思搞发展,到处都在建厂招商,能把经济搞上去才是硬道理,至于有没有污染根本没人能顾得上。”
关于城东区以前的样子,楚为也有些印象:“我听许老头说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住在那附近的人接二连三的染上了一种怪病,很难治愈,基本拖上个一年半载人就没了。最严重的时候,市医院每天能接到几十个来自城东区的患有这种怪病的病人。”楚为顿了顿,下意识的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衔在嘴边,“老一辈还有传言,说是因为建工厂挖伤了土地爷的灵脉,这才导致喝的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而患病就是土地爷给我们的惩罚。”
“对啊,后面是因为事情过于严重,引起了国家的重视,查了很久才查清楚导致居民患病的原因是水污染。”程云启感到一阵唏嘘,“化工厂倒闭后,那片位置被改成了垃圾填埋场,周围的居民也在领完补偿款后统一搬迁了。”
其实在两人回来的路上,程云启跟交警队的朋友打过电话,只简单提到遇到了比较棘手的案子,希望能调取近一周填埋场附近道路能调取到的所有监控。
然而这附近唯一的监控点,就是离这儿将近十公里的高速路入口,附近别说是交通的监控了,连个小商铺都看不到。
同样在车上的楚为自然听到了通话的内容,也清楚程云启正担心的问题。
楚为将筷子倒过来,在餐桌上简单地比划:“凶手想要来到填埋场所在的位置,不管是从北州市过去还是从隔壁城市过来,都必须经过连接高速的这条主干道。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先调取高速入口以及北州市主干道离填埋场最近位置的监控记录。”说罢,他握紧拳头,愤愤地锤了一下身旁的空座椅,继续骂道,“除非这畜生玩意力气比得过项羽,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扛着那几袋子尸块从没有监控的小路走到垃圾场。”
“没错,监控肯定是要查的,虽然可能没有办法迅速找到有利的线索。”程云启顿了顿,低声说道,“现在的最应该解决的问题应该是……”
“她是谁?”两人同时说道,然后又同时笑出声。
默契这种东西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它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但放到程云启和楚为身上就变得很好理解了。比如一个开口,另一个就知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
只是时间久了,这就成了习惯,习惯久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两人从食堂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几辆车开了进来,是其他前往现场的同事的车辆,其中就包括被楚为“丢”在现场的易文。
给几位司机师傅登记信息的时候,易文一直在心里反省。师父骂他的那几句,他越想越觉得在理。毕竟自己确实差点没拦住人,要是破坏了现场,估计被罚写检查都是轻的。再想想师父光是在不远处站着,简单几句话就能把人镇住,简直太特么牛-逼了!
于是,当登记完最后一个人,易文长长地舒了口气,准备认真地跟师父道歉认错的时候,回发现路边空空荡荡,而他是坐师父的车来现场的……
淦!
所以当易文看到楚为的时候,表情变得很复杂。
楚为当然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冲他扬了扬手:“哟,徒弟,这么快就回来了?”
“师父,队长……”易文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道,“今天幸好沈姐在,不然我就要打车回来了。”
一同下车的沈笑扶着头,咬牙道:“下次你俩要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喊一下他,哪有人把第一天上班的新人扔在现场的?”
楚为无辜地说道:“我喊了啊。”
易文:“?”
沈笑:“?”
程云启:“。”
“我真喊了,你没听见罢了。”楚为理直气壮的说,“哎呀,这说明你办案非常专注,值得表扬!”
易文目瞪口呆,对楚为不要脸的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真正的“罪魁祸首”程云启站在旁边,面露不忍,他拍了拍易文的肩膀:“辛苦你了。”
摊上这么个师父。
可怜的易文好像从队长眼里看到了“自求多福”这四个字。
楚为刚想再说两句,就看见后面又跟进来一辆派-出-所的车,几位司机师傅从车上下来,站在大门口四处张望。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警员正招呼他们往市局大厅走,显然是带他们去做笔录的。
程云启刚准备过去和派-出-所的人交接,楚为拦住了他,说道:“我来吧。”
“也行,我先去查一下最近有什么关于人口失踪的报案。”程云启转头看向沈笑,“那就麻烦你去一趟交警队把监控调过来。”
沈笑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将手里的几个装有证物的袋子一起递给程云启:“这些只是一小部分,痕检还在现场,他们应该会带回更多的证物。”
楚为本来准备走了,扫了一眼哂笑手中的袋子,停住了脚步,问道:“这是?”
沈笑解释道:“现场痕检人员发现的,发饰掉落在死者的头颅旁边,这一小片指甲则是在挖掘机的铲斗里发现的。”
楚为仔细地看了看程云启手中的证物袋。
第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一枚发夹,不大,上面镶了一排碎钻,边缘处还镀了一圈金边。看上去明显跟平时街边小店里卖的发夹不一样。另一个袋子装的是一小片指甲,指甲修成了方头,留得挺长,上面还手工画了一个非常精致的蝴蝶图案。
那并不是假指甲片,它的边缘断得不齐,应该是硬生生地从手背上刮下来的,断口处还黏着一层发黑的血肉。
楚为盯着那片指甲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沈笑:“你们平时会做这种像妖精爪子一样的指甲吗?”
沈笑白了他一眼:“像这种美甲价格都不便宜,必须要专门去店里找美甲师做,一次下来最少大几百,能保持半个月到一个月。像我们平时在公安局上班是不允许做美甲的,我总不能周五下班跑去做美甲,周一就把美甲卸掉吧?更何况一旦有案子,我们就根本没有周末了。”
“呃,可、可真麻烦。”楚为磕磕巴巴地吐槽道。
“我都是买那种贴的夹指甲片,周末出去逛街可以用,用完撕下来扔了,更省事。”说话间,沈笑已经重新坐进车里,她清楚跟楚为这种大直男解释这些事情就是对牛弹琴,于是朝站在原地的几个人挥了挥手,前往交警队了。
易文朝楚为竖了个大拇指:“师父,你真牛-逼,说那是妖精爪子,那可是最近很流行的山茶花色复古风。”
楚为抖了抖嘴角:“啥玩意???”
程云启夸道:“小易,你懂的还挺全面。”
楚为也没闲着,他拿出手机对着那片指甲拍了好几张照片,对程云启说:“看来有必要排查一下市里的所有美甲店,看有没有近期到店里涂过这种猪肝色指甲的客人。”
易文:“……”
程云启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联系派-出-所,让他们帮忙一起排查。”
“这样最好。”楚为看了一眼易文,“正好,再给你个锻炼的机会。”
“什么机会?”
楚为解释道:“就是问个话,就是你上午问的那几个司机,你在场,也可以让他们轻松一点。一会儿我问你记,要注意记录的时候不要随便替人家改词。打个比方,你问我现在几点,我说一点左右,你就要记一点左右,不要写成一点或者一点多,我们只要证人的原话。如果你有什么没有听清的地方,就朝我使个眼色。”
易文认真地点点头。
楚为又抬眼对程云启说:“行,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了。”他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哎,我看你中午就喝了那么两口汤,下午顶得住吗?那啥……我抽屉里有饼干,你要是饿了就直接拿。”
程云启感到一阵头疼:“你抽屉里那饼干过期了吧。”
“我上周刚买的!”
“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丫爱吃不吃,不识好人心。”楚为“啧”了一声,朝还在发愣的易文招招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市局大楼,“走了,问话去。”
程云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急着跟上,而是站在原地,失神地看着楚为的背影——中午的太阳正晒,他身上的衬衫早就被汗浸-透了,后背贴着一片,肩胛骨的线条隐约透出来。他的个子高外加肩宽,但腰却收得窄,此时左手随意地插在兜里,走起路来竟带些痞帅。
程云启也就只能这会儿趁着楚为背对着自己,近乎贪-婪地多看几眼。
楚为把他当朋友,而他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程云启的胃里突然涌上一阵恶心。
他在恶心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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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