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队,现场已经封-锁,法……法医正在路上……呕……”赵厉话还没说完,就连忙跑到路边大树底下干呕。
赵厉算是大队里资历比较久的刑警了,即便他参与侦查过不少凶杀案,依旧扛不住如此恶臭的现场。更不必说那个刚来警队的小年轻了,早就蹲在一旁吐了个昏天暗地。
其实刚才下车的时候,楚为也被周围刺鼻的味道熏了个踉跄,他下意识地摸出口袋里的烟,点燃后放在嘴边,倒不是因为犯了烟瘾,只是希望烟味能够缓解那股令人窒息的臭味。
程云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思维还算清醒,他戴上现场警员递来的口罩,毫不迟疑地往警戒线内走去。
这时,一个穿着警服、看上去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迎了过来。
“程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王国强是负责这片地区的派-出-所所长,一般不会主动联系程云启,除非是非常严重的刑事案件。
他跟程云启握了握手,又朝后面的楚为点点头:“电话里没说太细,我先跟你们捋一遍。”
程云启“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了远处那片垃圾山上。
“报警的是清理填埋场的工人,六点多打的电话。”王所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那台挖机,“铲斗一下去,带出来几个黑色的大塑料袋。估计是铲子把袋子豁开了,里头掉出来一条胳膊。”
楚为插了一句:“几个袋子?”
“目前找到的有三个,底下还有没有不好说。”王国强叹了口气,“我们所里几个警员刚上去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里面确实是人,而且……不是完整的。”
“分-尸。”程云启说。
“对。那袋子很厚实,还系了死扣。要不是今天让挖机一铲子豁开了,估计结局就是被送往焚烧厂彻底毁尸灭迹了。”王国强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看那样子是事先装好了,特意扔到这儿来的。这垃圾填埋场本来就已经废弃,平时附近也没什么人,凶手大半夜开个车过来往里一扔,谁都发现不了。”
楚为往垃圾堆边上走了两步,为了不破坏现场,他没有继续靠近,只能勉强从远处观察那几个黑色的袋子:“现场除了所里的警员,还有谁上去过?你们有碰过装尸体的袋子吗?”
“没了,我们一赶到就拉线了,袋子我们都没敢挪动,想等着痕检过来再说。”
程云启问道:“工人们呢?”
“都在那边。”王国强指了指马路对面。
程云启点点头,这才转过脸,脸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辛苦了,王哥。后面的事交给我们,您这边帮我们把周边的路口先看住,进出的车都留个记录。”
“成,没问题。”
王国强走开没多久,两辆技术勘查车一前一后赶到了现场。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法医詹宇航。他一边下车一边往手上套手套,看了一眼周围成片的垃圾山,眉头先皱了起来:“这地方……幸亏我还没吃早饭。”
和詹宇航一起来的两位痕检的人已经扛着器材走过去了,痕检先把几个黑袋子的位置一个个标记清楚,然后对着那个结扣拍了半天。
等一切结束后,詹宇航才拎着勘察箱靠近袋子,他蹲下来,没碰袋子上的死扣,而是拿剪刀从袋子侧面贴着边小心翼翼地剪开。
袋子很厚,剪刀走得有点费劲,刚剪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就涌了出来,混着垃圾堆里潮湿的霉味,即便詹宇航已经戴上了防毒面罩,一时间也闷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那些只戴了口罩的警察,全都下意识地偏过头。
尸块被包裹了好几层的保鲜膜,靠底下的皮肤已经发灰发绿,透着一种泡久了的浮肿,暗褐色的液体顺着保鲜膜往外渗。另一边被铲车铲破的袋子里装着死者的肢体,半截手臂已经掉落在垃圾堆上,死者的手腕很细,指甲上的美甲颜色艳丽,在这堆垃圾里显得格外刺眼。
楚为捂着鼻子,站在詹宇航背后,问道:“老詹,情况怎么样?”
“看骨盆的形态确定死者为女性。”詹宇航答道,“年纪不大,骨骺都长合了,牙齿磨损很轻,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吧,具体情况得等回去解剖后再说。”
“死了多久?”
“看腐-败程度,至少三天了,具体死亡时间还需要等时间后判断。尸块的切口很平整,不像是刀砍的,应该是用了电锯一类的工具。”詹宇航已经在北州市公安局工作了十五年,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命案现场,可也是第一次遇见如此骇人的作案手法。他叹了口气,骂道,“这凶手真是个畜生。”
一旁的程云启点点头:“尽快做尸检吧。”
“行,剩下的回去再说。”詹宇航摆摆手,招呼人把袋子装车。
程云启和楚为没再多停留,他们从垃圾堆上走下来,还没到平地,就听见警戒线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在嚷嚷。
“我就让他守个线……”楚为眉头一皱,连忙往警戒线那边跑去,只见一位司机的一只脚已经快迈进来了,易文则挡在司机面前,费力地拦着。
“肇事”的小型挖掘机正停在警戒线内-侧,老刘看上去很是着急,眼睛一个劲儿往自己那台挖机上瞟,几次想靠近那边,又被拦了回来。
“哎哟,我、我也不知道那底下有人啊……警察同志,能不能别扣留我的车?我下午还接了个活,这一耽误,钱就没了!”
“哎!不行,不能过去!”易文赶紧张开胳膊挡在他面前。他的脸色依旧发白,胳膊伸得笔直,腿却有点发软,刚才那一通吐差点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
这也不能怪易文,毕竟别的新警头一回出现场,大多是跟着师父查个入室盗窃,看看撬痕、做做笔录,再不济也是去医院问问打架斗殴的伤情。他倒好,警校毕业证还没捂热乎,第一天就直接上了地狱难度——垃圾山,碎尸案,还要忍受三十五度高温下一股能把人原地送走的尸臭味儿。
当时楚为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就知道这小子今天是指望不上了。要是真硬拉着他去现场,指不定一个没忍住,能直接吐在尸体上,到时候老詹非得拿着解剖刀追他俩砍不可。
于是,易文第一次出警就是被安排在警戒线旁守着,顺便给在挖铲上取证的警员搭把手。
原本以为是最省心的活,结果眼下,他连一个司机都快拦不住了。
老刘扒着警戒线不肯走,他这么一闹,另外几名司机师傅也等不及了,纷纷围上来,在警戒线外来回渡步:“你说说,这要调查到什么时候?!”
易文只能耐着性子劝道:“请您再耐心等一等,我们还需要——”
“等什么等!再这么耗下去,耽误了我的业务,造成的损失你负责吗!?”
“可是……”
“就是!明明是我们主动报的警,怎么到头来还要像犯人一样被晾在这里!”
“呃……”易文被几个司机师傅轮番轰炸,压根插不进去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几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大有想要硬闯地架势。
就在此时,易文的身后传来声音:“我们就是正常取证,并不是要扣留车辆。”
程云启从警戒线内走出来,语气平和:“麻烦大家配合警方调查,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等取证结束,你们自然可以离开。”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位司机师傅的脸上挨个扫过,笑意未减:“当然,前提是你们愿意配合。”
“呃……”
楚为则站在挖掘机旁边,敲了敲车门,冷哼一声:“你要是等不及了,不如配合我们查查你这挖机的相关手续齐不齐全?”
老刘瞬间一百八十度变脸,客气地说道:“警察同志,我刚开玩笑呢,什么业务也比不上您们查案子重要啊!”
那转变的态度看得站在一旁打酱油的易文一愣一愣的。
楚为也没多为难他们,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在场的每个司机师傅递了一根:“来来来,别紧张。如果耽误了你们的什么事,我可以帮忙联系作证你们确实不是故意的。”
“好的好的!”
程云启等楚为递完烟,才清了清嗓子,手指了一个方向,说道:“那就请你们回到马路对面,不要站在警戒线周围。我们还需要各位的身份信息以及联系方式,后续可能要麻烦各位到局里做一个正式的笔录。”
程云启说话客客气气的,比楚为的态度好很多。再加上刚才被楚为颇具警告意味的话吓得不轻,几位司机师傅没再多说什么,纷纷按照程云启的意思,回到了马路对面——负责询问的沈笑已经等在了那里。
等他们走远了,楚为转过头,狠狠地敲了一下易文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学着点!拿出点气势来!”
易文捂着脑袋“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说:“我拦了啊……”
“你那叫拦?”楚为瞪大眼睛,下巴往警戒线那边一抬,“人家往里迈一步,你往后退一步,再迈一步,你再退一步。你俩搁这儿跳交谊舞呢?”
“噗嗤……”楚为的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程云启手里拿着个小记事本,低着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楚为转头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云启翻了一页,眼都没抬,“想起某人第一天出警,被家属追着骂了半条街。”
“……那能一样吗?”
程云启斜睨了他一眼:“不一样,人家家属好歹没想进现场。”
楚为噎了一下,接着训易文,声音明显更大了:“也就是今天的案子凑巧,尸体是扔在垃圾堆里的,指望不上脚印。你要是赶上下过雨的现场,谁来过、怎么来的、往哪儿走的,全在地上那层泥上印着呢。几个大老爷们乌泱乌泱往里一踩,啥都没了,痕检的兄弟就得蹲那儿哭。”
说完,楚为抬起手,易文条件反射往后一缩,结果那手只是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穿着这身衣服,你往那一站,你就是那条线。他想进来,得先问问你答不答应。”
“……哦。”
“哦什么哦,大点声!”
“是,师父!我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别跟个鹌鹑似的,真有人硬闯你就喊,我跟老程又不是聋子。”
易文用力点头。
“行了,你别给易文这么大压力,人家毕竟是第一次出警。”程云启合上本子,走到易文身边,说道,“小易,你也不用在这儿守着了,去马路对面跟他们聊聊。”
易文一愣:“我、我可以吗?”
“刚才谁说知道了?”楚为斜他一眼。
易文立马挺直了腰板,往司机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我需要问什么?”
“那你就站那儿,"程云启笑了笑,“什么也别说,看着他们。别担心,沈笑在那边,你看她怎么问的,多听少说。”
易文将信将疑地去了。
楚为看着他的背影,双手往兜里一揣,啧了一声:“该问什么都不知道,学校里那几年光背书了吧……得,以后有的教了。”
程云启冷哼道:“你难道忘了,我们俩第一次出警,让你去问话,你问的是人家孙子考了多少分。”
楚为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拉近关系。”
程云启眯起眼睛问道:“所以拉近了吗?”
“……行吧。”楚为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我徒弟起码知道问,比那些什么都不问、自己瞎琢磨的强。”
“慢慢来吧,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程云启把记事本合上,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走了,回去准备准备,下午还得做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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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