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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第66章 怪境妖魔心难极 6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4:17 来源:文学城

姚子卿侧过头,目光朝余秋和王宝均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两人正站在门口,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扶着手肘,都在望着这边。

她只能压住声调,摆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朝他们道:“王大人,请您先扶余大人去歇息,这小子就交给我好了。”

说罢姚子卿也不等两人回话,一把攥住那流民的手臂,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客舍外头拉去。

那流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妙妙妙”地喊着,直到两人拐过街角、转入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她才猛地松开手。

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处堆着几摞朽坏的木料,地面是踩实了的黄土。

姚子卿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巷口无人经过,才压低声音开口:“不是说你拖住她一天多时间么?这才不过三四个时辰,你怎么就过来了?”

那流民正是昨夜假扮阿镜、与她一同钻入下水渠的那个少男。

而此刻真正的姚子卿自然还是在那四个疯女人手中,不知是死是活,眼前这个,自然是阿镜假扮的。

此刻他忿忿地一把扯下罩在头上的破衣裳,露出一张五官扭曲的面孔。

他左侧的眉毛高高地挑到了额角,右眼的眼角却向下耷拉着几乎到了颧骨,整张脸被这错位的五官分割得不成人形。

阿镜见了他这副模样,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男喘着粗气,语气又急又怒:“你还有脸说!知道是她,我就不帮你这个忙了!当时你也见着我胸口那道手掌印,简直是小命都快丢了,她武功这么高,我怎么可能拖得住她!”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青紫色的掌痕,那掌印边缘泛着淤黑,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阿镜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少男却像连珠炮一般继续往外倒:“那小畜生小杂种害得我好惨!你看人家这张脸,你快给我复原回去啊!”

阿镜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他脸上的错位情况,眉头越皱越紧:“你……你这分明是动了‘风府’、‘风池’二穴的要害;我不是说过让你格外注意这几处穴位么?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少男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格外注意有什么用!他先人个板板,明明好端端地走着,不知怎么的她脚下一滑,两个人绊在一块儿,还拿我当肉垫,不知是下巴还是额头撞了我的后颈,这才变成这番模样!”

阿镜叹了一口气,目光在他那张错位的脸上来回逡巡:“那你应该也要早些来,你的脸变成这样,这是几个时辰了?”

少男道:“早些来?早些怎么来!都要到卯时解禁我才能见你!”

此刻阿镜的目光虽落在少男脸上,焦距却似乎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少□□本没留意她的走神,自顾自地继续抱怨:“当时我还看她长得怪俊俏的,谁能知道她就是那晚打我一掌的臭女人!要不是我们两个缠斗在一起打来打去、到后来还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招式如此眼熟,才将她认了出来!”

阿镜收回飘远的目光,开口问道:“那你现在逃出来了,卢姐姐岂不是也回来了?”

少男听到这话,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恶狠狠的快意:“呸!哼!也不看看我袖里春是谁,她这一辈子也别想出下水渠了!”

阿镜急道:“怎的?”

袖里春道:“我们两个滚到那‘嘎仙洞’去了,幸亏我腿脚还能动,一溜烟就跑了,我可没管她,叫她打我!让那萨满大仙把她活活折磨死就对了!”

他说到“活活折磨死”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凶狠。

阿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把她留在那里了?你为什么不管她?”

袖里春被她这么一问,反而来了脾气:“我为什么要管她?她打我的那一掌差点没把我打死!我管她做什么?”

阿镜又是着急又是无奈,连连摇头道:“你可真是的!我早就告诉过你,如今鲜卑执掌天下,萨满巫俗是他们信奉的旧俗之一,可萨满怎么会住在那样的地方?那下水渠里头就是几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哪里是什么萨满大仙?你偏偏不信,吓得要死,撒腿就跑,你让卢姐姐怎么办!”

袖里春被她这一番话顶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就换了话题,嚷道:“好哇好哇,卢姐姐长卢姐姐短,原来你新认识的卢姐姐,竟然比你我从小到大的情分还重要!”

他将那张五官扭曲的脸猛地凑到阿镜面前:“你看我的脸都成什么样子了,你都一点都不担心我!妙珠婢啊妙珠婢,咱俩从此以后就分手罢,江湖再也不见!”

阿镜被他这番话气得好笑,却又不好真的发作,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哪有这个意思?而且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了么,我不叫那个名字了。”

袖里春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意:“是啊,你出远门六七年,可不比之前住下水渠里头那样卑贱,如今改头换面,已经是良民了,怎么还能和我这种人做朋友?”

原来这“妙珠婢”是阿镜从前的旧名,两人自幼一同流落江湖、互相扶持,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后来阿镜远走西北,两人才断了联络。

此番回来之后,她便改了名字,再不用从前的称呼了。

阿镜神色便软了下来,语气也放得和缓了许多:“哎呀,我的好哥哥,你别生气;若是我看不起你,又怎会一到平城就来找你,还请你做我的管事先生呢?”

袖里春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显然气还没消完。

阿镜又道:“妹妹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当真的诨话?先前你罩着我,如今我成器了,定要让你吃上精麦饼,喝上佐肉汤,住上甲第大院才好呢!”

袖里春听到此处,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忍着。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别扭地哼了一声,板起脸道:“哎呦!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倒是先将人家的脸复原了成不成!”

阿镜连连点头:“成成成!只是需费些时候;你先等等我,我还没把东西偷出来呢。”

袖里春道:“你怎么还没把过所和户籍册偷出来?”

阿镜道:“可不能叫他们发觉了,我现在装成卢姐姐的样子,为的就是偷梁换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件事办妥;那两个前辈都是在朝廷中做事的人,若被他们察觉,那可就糟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袖里春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你再耐着性子等一等,等我这边办妥了,自然就来替你复位。”

袖里春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摸了摸自己那张歪斜的脸,终究还是没再闹下去,只闷声道:“那你可得快点,不然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阿镜听到这话连连点头,突然觉得眼睛干涩,便抬起手来揉了揉眼角。

这一揉之下,她眼中的黑色瞳孔竟如薄冰遇水,缓缓褪去,底下那层鎏金色的瞳仁便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袖里春正蹲在墙根下揉着自己那张歪斜的脸,瞥见这一幕,猛地凑过来,道:"你别揉眼中的瞳片,我就是这样露馅儿的;那东西贴得再牢也经不住这样搓,我就是揉了一下眼,怎么都拨不回来,还叫她看了个正着。"

"我没带瞳片,是药汁染的。"

阿镜放下手去,用力睁了睁眼睛,眼皮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红血丝。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瓶口收得极细极窄,堪堪容得下一滴水珠通过。

她掰开瓶塞,仰起头来,将瓶中的药汁对着自己的眼珠滴了进去,一滴落进左眼,一滴落进右眼。

那药汁入眼时,她眼皮剧烈地跳了几跳,却硬是忍着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她再睁开眼,方才那层鎏金色的瞳仁已经重新被浓稠的黑色覆住。

袖里春半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说话时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往不同的方向用力。

他见阿镜滴完了药水,又凑近了些,新奇道:"呦呦呦,你现在可比以前在下水渠那会儿有钱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货都能弄到手,你这药水是哪儿买的?好不好用?"

阿镜猛地挤了几下眼睛,挤出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又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不好用,我也是服透了那些贩子,说这药效能维持一日,到这个时候便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现下眼睛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茱萸抹过一般。"

阿镜将瓷瓶塞回怀里,又道:"我其实早就跟你说过,变骨易容是件极为麻烦的事情,你偏不听,一定要学;经此一事,你还想学么?"

袖里春听到这话,牵动了脸上错位的肌肉,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却仍硬着脖子道:"学!摇身一变改头换面,旁人再也认不出我来,为什么不学?”

“虽说我这趟虽然栽了跟头,却是因为我学艺不精,而且不是因为易容难,只是因为这药水盖不住你本来的瞳色;你要是能弄到更好的东西,把这瞳色也遮严实了,那才算是真正的大变活人。"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那只仍然歪斜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好了,别再说了!你去快去把那两样东西偷回来,我在这等你,快去快回!"

说罢,袖里春又靠回墙根下,将那件破旧的外衫重新罩在头上。

阿镜朝他看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在下水渠深处那间低矮的土洞之中,姚子卿猛地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她先是觉得喉间一阵干涩,随即肋下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虽不似之前那般灼热钻心,却仍然随着呼吸阵阵抽痛。

姚子卿撑着手肘想坐起身来,臂弯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后脑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一花。

她躺了片刻才重新睁眼,目光慢慢扫过四周,仍是那间四壁裸露砖石的土洞。

油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动着,将四个妇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着。

姚子卿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虽然还有些发麻,却已经能握紧了。

她回想起那条冰凉滑腻的毒虫,顺着舌根爬进喉咙的触感,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连忙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却只呕出几口酸水来。

她干呕了一阵,却迷迷糊糊想:自己竟然还没有毒发身亡么?

而四个妇人正围在洞口不远处的砖台旁,伸着脖子争论不休。

丑妪双手叉着腰:“要我说还是我的法子管用!就是可怜了那条玄纹百足,寻常人想请它吸一口毒都请不到,如今倒好,便宜了这小丫头。”

侏儒矮姑蹲在砖台边上,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铁签子,正往陶罐里拨弄着什么,头也不回地反驳道:“你得意什么?若不是我按住她的嘴,那虫子能爬得进去么?”

罗锅婆拄着竹杖站在两人中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都别说了,把她弄醒了才是正理。”

她说着转过身来往姚子卿那边瞥了一眼,见姚子卿正撑着身子坐起来,便扬声招呼其余三人:"醒了她醒了,你们快来看!"

于是四人一窝蜂地涌到姚子卿跟前,四颗脑袋凑成一圈,四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物事。

侏儒矮姑伸手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捏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毒气退了八成!”

姚子卿听见自己还活着,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还未来得及庆幸,那侏儒矮姑便已凑上前来,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便要掰开她的嘴。

侏儒矮姑嘴里嘟囔道:“既然醒了,那就莫要糟蹋了那条好虫。”

姚子卿一惊之下,奋力偏头,却只觉浑身无力,连脖子都转不利索。

丑妪却一把拦住侏儒矮姑的手腕,皱眉道:“你急什么,哪有刚放进去便往外引的道理?那至少要待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把毒吸干净,现在引出来,不是糟蹋东西么?”

侏儒矮姑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便松了手。

罗锅婆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什么十天半个月?我看这人毒性极重,那虫子也要被毒死,到时候虫死了,人也死了,两头落空,那才叫真正的糟蹋!”

“依我说,不如趁着虫子还活着,尽快引出来,好歹保住一条虫吧!”

罗锅婆说罢,又去拉姚子卿的衣袖,像是要亲自检验她的脉象。

跛脚媪也不甘示弱,一瘸一拐地挤到前面来,两只手在姚子卿的肋下按了按,疼得姚子卿倒抽一口凉气。

跛脚媪道:“不对不对!那虫子在她体内爬得正欢,已经游走到肝经附近了,这个时候贸然往外引,反倒会伤了她的经络,不如再等一等,等它游到丹田附近再动手,那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像先前那般争执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侏儒矮姑说该引出来,丑妪说该再等几日,罗锅婆说该先催吐再引虫,跛脚媪又说该先活血化瘀再作计较。

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在低矮的砖室中来回碰撞,嗡嗡作响。

姚子卿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闭着眼,任凭四道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地交织,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惦念起另一件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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