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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第65章 怪境妖魔心难极 5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4:17 来源:文学城

四人见她流泪,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看了片刻。

跛脚媪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你哭甚么?”

丑妪接话道:“她这就是吓哭了,没想到胆子如此之小,一条虫子便吓成这副模样。”

侏儒矮姑却摇了摇头:“我看未必!她一定是觉得这毒虫珍贵无比,我们肯将这般宝物用在她身上,她感动得哭了。”

罗锅婆也凑上来,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错了错了,是因为我们给她治病,她哭我们这一副菩萨好心肠!”

四个人七嘴八舌,又争论起来,各自揣测她流泪的原因,却没有一个人的猜测沾边。

姚子卿心里头又悲又气,心道自己命不久矣,她们还在东拉西扯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泪水反倒淌得更凶了。

罗锅婆见她哭得更厉害,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哭什么?”

侏儒矮姑插嘴道:“你不是说她在哭我们这四位活菩萨么?你怎的又问?”

其他两人正要跟着开口,姚子卿终于忍无可忍,用尽全身力气哀嚎了一声:“我哭我自己!行不行!”

四人齐齐愣了一下,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道“你哭自己作甚?”等等。

姚子卿边哭边道:“我哭我自己就要被你们害死了!片刻之后我就要毒发身亡,成为一具死尸!”

四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反驳道:“岂有此理!”

随即像炸了锅一般说个不停,大意无非是“我们这般好心好意救你,你怎的恩将仇报”“那条玄纹百足何等珍贵”“你一见面就吃了它,还反过来怪我们”云云。

姚子卿听着这些话,知道这几人的思维与常人截然不同,再争辩下去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她只能闭口不语,自顾自地流着泪,任凭她们在耳边吵作一团。

姚子卿恍惚间想起余秋和王宝均来。

自己深更半夜跳窗而出,此刻天光早已大亮,他们纵然寻不见她的人影,也绝不会想到她被困在这条暗无天日的下水渠深处。

而她也不知自己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是在毒发之前被这四个疯婆子治死,还是能寻到一线生机逃出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肺腑之间忽然一阵剧痛,如同刀割虫咬,那股锐痛从腹腔深处一路窜到喉咙,随即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但她自然不知道,那些疑虑全无必要——

因为此时此刻,“姚子卿”正好端端地坐在客舍的饭桌旁,而余秋和王宝均也坐在对面,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行从未发生过一般。

桌面上摆着三碗粟米粥,粥面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各叠着两块烤得焦黄的胡饼,还有一小陶碟泛着青褐色的腌菹,是盐渍的野菜,菜叶卷曲,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余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却微微抬起,落在姚子卿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几分异样。

昨日进城便觉得这孩子魂不守舍,但只过了一晚便神色如常,眉眼间既无心事也无焦躁,倒像是真的睡了一夜好觉似的。

余秋心知肚明,这孩子昨夜定然是跳窗出去寻那把剑了。

她了解姚子卿的性子,一根筋拧到底,认定了的事绝不肯轻易撒手。

余秋原想着,让姚子卿去找便找罢,找不到自然会死心回来,到时候再带她去见她师父,后面的事情便由师父来决断,自己也不必做这个恶人。

可眼下瞧着对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余秋心里反倒犯了嘀咕:剑是寻回来了?还是压根就没去寻?

但余秋仍然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只低头喝粥,没有开口发问。

倒是王宝均先搁下了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又往桌角一搁,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咱们今日便入内城,去寻你师父;之后的事,便由你师父全权做主,我与余大人也就可以放心了。”

姚子卿闻言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今日便走?”

王宝均一听这话,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顺着这数日的惯性,直觉以为对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抢先道:“那你还想几时走?我们可耽误好些时候了;你这孩子实在性格顽皮,我和余大人根本左右不了你,还是让你师父好好管教管教你罢。”

出乎他意料的是,姚子卿听到这话,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顶回来。

她微微笑了一下,温顺道:“王先生误会我了,我哪里能耽误这么重要的事?只不过,咱们不是还要去见白毛鼠么?”

王宝均听到“王先生”三个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路上这孩子不是偷偷直呼其名便是阴阳怪气地称他“王大人”,这般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先生”,倒还是头一遭。

他怔了一息,才顺着话头道:“这话说得没错;要见白毛鼠,自然是想借他的铁利,去牵一牵范阳卢氏的旁支家主。”

姚子卿道:“哦,这话怎么说?”

王宝均端起面前的清水往口中一涮,又吐入旁边一只空碗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才道:“我想你师父应当跟你提过卢氏的坞堡;坞堡里头供养着许多人口,正好该更换一批新的器物,只要白毛鼠能把这批铁器经手交换出去,大宗宗主固然难以攀附,但其余各支分支,可就说不准了。”

范阳卢氏这类门阀贵族,大宗领袖统称宗主,各房小家庭的主人才叫家主。

如今北朝盛行宗主督护制,像卢氏这般世家大族,都会修筑坞堡自保。

一座坞堡便是一方独立的天地,族中大片田地、山林、仓廪,尽数属于宗族共有。

同宗子弟、依附佃客、部曲尽数聚居堡内,一切生计耕战事务,全由宗主统辖。

各支旁脉依托坞堡讨生活,所求各不相同,未必事事都唯宗主马首是瞻。

姚子卿听完,挑了挑眉:“原来如此,但我看这法子不大行。”

余秋和王宝均同时抬起头来。

王宝均的眉峰一拧:“这又是为何?”

姚子卿道:“您该不会不知道,白毛鼠与范阳卢氏早已成了亲家吧?”

王宝均手里的竹筷“啪”地搁在碗沿上,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胡说八道!堂堂范阳卢氏,岂能与那些卑贱商贾联姻?难道不怕在朝堂之上被御史上书弹劾么?”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会昭告这门婚事,您自然也不会知道了;”姚子卿不紧不慢地拈起一块胡饼,撕下一角送进嘴里,嚼完才续道:“但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亲家,其中利益还会少么?”

王宝均仍是不信:“岂有这样的道理!那你说,到底是嫁过去的还是赘过去的?”

姚子卿将手中的饼角搁回碟中,微微一笑:“白毛鼠只有儿子,卢氏的女儿自然是下嫁,婚日就在这两天。”

王宝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余秋却在这时开口,不紧不慢地截断了王宝均的思路:“这件事我和王大人从未听闻,你又是如何得知?”

这话问得乍看随意,却正好戳在关节上。

听到这话,姚子卿脸上却没有半分窘迫,神色自然得像是随口聊起一件家常小事:“听一些江湖人说起的,就是那个穿着红色衣服、戴着面具的姑娘。”

王宝均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那都是江湖传闻!江湖传闻怎能当真?我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要是真有那才见鬼了呢!‘崔卢李郑王’五大高姓岂会与这等市井逐利之辈联姻?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姚子卿听完,不慌不忙道:“哦?那说起这五大姓氏,王先生自然也是出自鼎鼎有名的太原王氏罢?”

王宝均一听“太原王氏”四个字,脊背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连下颌都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的自得:“不错!我正是出生自太原晋阳一房。”

姚子卿道:“是了,我听闻太原晋阳王氏子弟人才济济,都为朝廷肱骨之臣,美名远扬,看待世事目光长远,令人好生敬佩。”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既诚恳又自然,仿佛发自肺腑一般。

王宝均听了这话,心里头的那点不快登时烟消云散。

他自打与姚子卿同行以来,这孩子不是对他冷眼相待便是出言顶撞,唯有今日说的这句,才最像人话。

此刻这番熨帖的话一出口,倒叫他有些受宠若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连连捋着胡须,口中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托祖上荫庇罢了。”

姚子卿见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便趁热打铁,接着说道:“王大人,您应该也已经想到了,眼下范阳卢氏已然和白毛鼠结了亲,铁器交易的好处被这层姻亲牢牢攥住,我们再难从中分一杯羹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宝均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拈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姚子卿紧接着道:“我知道王大人一定神机妙算,早已想到了对策,不过晚辈也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王宝均正被那句“神机妙算”熨得浑身妥帖,此刻听她说有主意,便连连点头:“哦?你、你说你说!”

姚子卿道:“我想咱们可以借着这场婚宴寻到白毛鼠,当众摆明我们的身份。”

“因为这桩差事落在白毛鼠眼中,可不单单只是和范阳卢氏缔结盟好,更是借着婚事,帮卢氏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族人。”

“他既做了卢氏的亲家,又替卢氏寻回了失踪的族人,两头都占了便宜,这般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宝均听罢,猛地一拍大腿,他脸上满是惊喜,转向余秋道:“我怎么以前没想到这姑娘竟然如此聪明!余大人,我觉得此事可成!”

余秋却一直没怎么开口。

她目光落在姚子卿的脸上,眼底带着审视。

这孩子方才那番话说得确实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先是说话温和了许多,紧接着又对王宝均百般恭维,现在连出的主意都这样条理清晰……

虽然这固然是好事,可恰恰因为太过滴水不漏,反倒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余秋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丝疑虑压了下去。

这孩子本就聪明,只是从前不爱在人前显露罢了,又或许经过了这几日的磨砺,性子收敛了几分,也是好事。

余秋点了点头,开口时语气里仍带着些审慎的意味:“这法子应该能行,不过还是得要见过你师父之后才能决断。”

姚子卿微微耸肩,神色轻松,没有半分不情愿:“是了是了,应当如此的,若不是余大人提醒我,我倒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她顿了顿,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又续道:“可是两位应该知道,白毛鼠纵然金玉满堂,可商贾终究不得居于内城的,不如让我师父来到外郭相见?”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王宝均和余秋对望一眼,都觉得挑不出毛病来。

余秋点头道:“也好,那咱们就在这儿再待一日,我现在寻个传事人,同你师父约好时辰,在这客舍相见。”

说罢她便搁下粥碗,起身往客舍门口走去。

但余秋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往街面上张望,一道满身臭气污泥的身影,便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垢,头上用一件破旧的外衫罩得严严实实,连面庞都遮得密不透风,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几步。

客舍里其他几桌吃早食的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纷纷抬头,有人捏住了鼻子,有人皱着眉往旁边侧了侧身。

那人脚步踉跄,像是根本看不见路,左躲右逃地横穿了半个堂面,一头撞在了余秋身上。

余秋被这一撞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幸好身后的门框撑住了她的后背,没有摔倒。

客舍主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余秋的肘弯,随即转身冲着那流民骂道:“哪来的流民?快快滚出去,别冲撞我的客人!”

姚子卿和王宝均听到动静,也连忙从桌旁赶来。

王宝均皱着眉头,一边用手掩着鼻子一边埋怨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来了这样一个人?叫他快走罢!”

客舍主人连连点头,随手从门后抄起一根撑门用的木桩,抡起来朝那流民身上招呼。

那流民被木桩打得嗷嗷直叫,却死活不肯踏出房门半步,一边缩着身子躲避,一边在堂中左冲右突地兜着圈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妙——妙——”

堂中几个正在吃早食的客人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起同情之心,反倒觉得滑稽可笑,有人甚至笑出了声来。

有人摇头道:“这流民怕是脑子有毛病,挨了打还喊妙。”

也有人附和他喊道:“妙、妙!打死他!”

众人只当看了一场热闹,谁也没有深究。

那流民每挨一棍便喊一声“妙”,可偏偏又不肯往外跑,倒像是在逗着店家玩似的,引得笑声愈发大了。

姚子卿却在一旁盯着那个身影看了片刻。

她听着那“妙妙”的喊声,神色忽然微微一变,随即快步上前,一手拦住了客舍主人的木桩:“店家,不要打他,我看他神志不太清醒,我请他出去便是,不劳烦您了。”

客舍主人巴不得有人接手这件麻烦事,连连点头称好,将那木桩往墙边一靠,转身回去照料他的炉灶了。

姚子卿话音刚落,那流民便猛地扑上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衣裳扯裂,嘴里还在急促地喊着:“妙妙救我!救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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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怪境妖魔心难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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