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红尘说 第62章 怪境妖魔心难极 2

姚子卿定了定神，朝前方望去。

巷道的尽头有一处转弯，月光从转角处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隐约的亮光。

她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那股疑虑，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吧，我跟你走。”

阿镜听到这话，肩膀微微一耸，转身便走。

姚子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巷道中穿行。

巷子比方才又窄了许多，两侧的土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时不时被夜风吹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姚子卿加快了步子，想追到阿镜身侧去。

可无论她走得多快，阿镜始终比她快四五步，两人之间总隔着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姚子卿望着前方那道绯红色的背影，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肋下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一只手紧紧按住了左肋。

阿镜走出去约莫七八步，大约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道：“你怎么了？”

姚子卿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蹲下了身子。

阿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折返回来，走到姚子卿跟前，也蹲下身来。

她另一只手伸出来，像是要查看姚子卿的伤势。

但就在她即将触及姚子卿衣襟的那一瞬间，姚子卿的右手突然五指成爪，直扣阿镜的右肩肩头。

这一招姚子卿蓄了许久的力，出手时几乎不留半分余地。

可阿镜的反应竟然极快，几乎是在姚子卿抓到衣料的同一刹那，阿镜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敏捷从她的爪下脱了出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

姚子卿一步追上，左手再次探出，这回是直取对方的面门。

阿镜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抓，脚下却没稳住，踉跄了一步，随即反手一掌朝姚子卿的左肩推来。

姚子卿侧身让过那一掌，左手顺势一捞，攥住了阿镜推来的那只手腕。

可阿镜另一只手紧随其后，一拳朝她面门捣来，姚子卿偏头避过，拳头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带起一阵微微的风声。

两人便在这片狭小的月光下缠斗起来。

你追我抓，你来我往，拳脚交错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清晰。

姚子卿只觉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若是按照阿镜平日的路数，她绝不会与人这样硬碰硬地交手。

她那一套借风卸力、踏位闪避的轻功步法何等精妙，若是使将出来，姚子卿若要拿下她至少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可眼前这人却全然不用那些步法，全凭一股蛮劲、还算敏捷的身形在闪避还击，时不时还胡乱地朝姚子卿抡上一拳踢上一脚，像是街头巷尾打架斗殴的野路子，全然看不出半点八卦步法的影子。

姚子卿心头那股疑虑越积越重：或许这人根本不是阿镜——

她只是穿着与阿镜相同的衣服、戴着相同的面具，趁着夜色朦胧，要来迷惑自己而已。

一念及此，姚子卿便不再留手。

她侧身滑步上前，右手五指如铁钩般探出，这一次她没有去抓对方的肩头或面门，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挥来的左手手腕。

那人手腕被锁，整条手臂便发不上力，姚子卿顺势一拧一旋，那人的手臂便被绞到了身后。

紧接着姚子卿左手反捞，攥紧了对方另一条胳膊，双腕交错一旋，只听见腕骨关节处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咯”声响，两条手臂便被她死死箍在了那人胸前，半分也动弹不得。

那人痛得浑身僵直，面具底下的呼吸骤然变得又粗又急，发出一阵含混的呻吟。

姚子卿腾出空着的右手，指尖扣住对方面具的下沿，猛地往下一扯。

那面具便应声脱落。

昏暗的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那张藏在假面下的面孔。

姚子卿本以为会见到一张陌生的脸，或丑或美，或男或女……

总之该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可那张面具之下，却还是那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额间一点朱砂痣，眉目清丽如画，面若白玉雕成。

不是阿镜是谁？

姚子卿愣了一瞬，握着面具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一瞬间的怔忪之间，阿镜猛地挣开了她的束缚，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月光的边缘才停下。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复，那张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阴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怨意，透着一股幽然鬼气。

姚子卿手里还握着那副从阿镜面上剥下来的面具，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几步开外的那个人。

她正搞不清楚到底是何原因，却听阿镜清了清嗓子，腻腻歪歪地嗔怪道：“你好端端和人家打架做甚？你这样力气大，弄的人家好疼。”

姚子卿听了这句话，又觉一股凉意直窜上来。

这话明显就能不是阿镜说出口的，但这句话却又的的确确从阿镜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出来。

见姚子卿不答话，阿镜便主动凑了上来，围着姚子卿慢慢走了一圈。

她绕到姚子卿身后时停了一下，凑到姚子卿的耳边，轻声道：“你该不会怀疑我是别人冒充的吧？”

姚子卿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镜的眼睛看。

月光昏暗，阿镜那双瞳孔在那层朦朦胧胧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鎏金色泽，倒和从前没有太大的分别。

可姚子卿心里头那个念头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她想起阿镜方才那些古怪的言行，又想起阿镜的巧言令色。

她心想：阿镜至今还未告诉过自己她的真实身份，甚至她是否真有一个兄长也未可知，但或许——

她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阿镜在平城会不会还有别的牵扯？此人会不会是她的同胞姐妹？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镜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这世上不会有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要是真的世上还有一个和我一样，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那我会忮忌她的。”

说罢她便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捻起姚子卿鬓边一缕碎发。

那动作带着几分调戏的意味，指尖从姚子卿的耳廓边缘擦过，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卢姐姐，你说呢？”

“卢姐姐”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仍是那副亲昵随意的腔调。

姚子卿心想：若这人是假冒的，怎会知道她叫“卢姐姐”？这个称呼是阿镜第一次在逆旅见面时就随口喊出来的，旁人便是想模仿也不容易。

可若这人是真的阿镜，那方才那些古怪的言行又该怎么解释？

姚子卿正自思忖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方才被巷中的潮气所掩，此刻两人离得近了，便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鼻腔里。

是一股浓烈的香气，就是因为香气太过于猛烈，反倒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姚子卿从前和阿镜相处时从未闻过这种香气，阿镜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气味，绝不会用这样浓烈的香粉。

阿镜见她沉默，便又开口道：“你看也看过了，现在没问题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姚子卿心头的疑虑仍在，可她又实在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将手中那副面具递还给阿镜。

两人又在巷道中穿行了许久，这条通道比方才更窄更曲折，有时要侧身贴着墙壁才能通过，有时又要弯腰从一根横在头顶的旧木梁底下钻过去。

脚下的路面变化不定，时而踩着松软的泥土，时而又踩上碎裂的石板，有几处积着浅水，偶尔有夜虫从墙根的缝隙里钻出来，又飞快地窜过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一轮月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亮了一片空旷的荒地。

荒地尽头是一道极高极厚的城墙，墙身已经破旧不堪，墙根处堆着厚厚一层枯草和杂物，像是有年头没人打理过了。

阿镜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堆枯草跟前，转过身来，语气十分轻快：“这里就是出口，我带你出去！”

说着她便弯下腰去，开始动手清理那堆枯草和杂物。

那些草垛堆得又高又密，压在底下的部分已经沤烂了，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霉腐气味。

阿镜抓起一把枯草往外扔，干枯的草叶散落开来，沾了她满手满袖的灰土。

姚子卿见她一个人搬得吃力，便将太阴剑靠着墙根放下，也上前帮忙。

两人一人抓住草垛的一角，合力将那些沉甸甸的草堆往外拽。

底下的杂物露了出来，有碎裂的陶罐、腐朽的木板、几根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铁条，都被她们一一清理开去。

在那一堆厚厚的杂物之后，墙壁的底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躬身穿过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砖石松动。

姚子卿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洞口皱起了眉头：“这该不会是狗洞吧……”

阿镜摇了摇头：“不是狗洞。”

姚子卿刚要松一口气，阿镜便接了下一句：“是下水窦。”

所谓下水窦，便是贯穿城墙、连通城内外的砖石暗下水道，平日里全城的污水和雨水都从这里排出去，是整座城池地下最脏最污秽的通道之一。

总而言之，似乎比狗洞还要糟糕。

姚子卿沉默了片刻，良久后才道：“……你认真的？”

阿镜笑了一声：“谁又和你开玩笑了？这就是出口，不过是平常脏了些臭了些，旁人们不爱走这条道罢了。”

姚子卿望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刚换上的干净衣裳：“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哎呦，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这还嫌弃什么呀？”阿镜着头看她：“外头巡街的差役都已经四处巡查起来了，要不是我带着你走这些偏僻小道，你还走不到这儿呢。”

姚子卿站在洞口前又打量了片刻，终于嘴硬道：“我才没有嫌弃……我只是想——这么小的洞口，真能钻得过去人么？”

阿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卖弄：“你不知道了吧？瞧瞧你也就不知道，让人家来跟你说一说好了。”

“这城门边上有一片城陷洼，是前些年底下排水石窦塌了才陷出来的大坑，一半贴着城里坊墙，另一半连着城外荒地；渠壁裂了缝之后，城里各家各户的脏水、皮铺屠宰的血水全往这儿漏，时日久了便愈发腌臜晦气。”

她说着，却也知道姚子卿心中嫌弃，又哼了一声：“你以为这地没人住啊？这里头人可多得是，那可热闹呢，连我也——”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一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立即换了个话题：“你别看这个洞小，只要你穿过一个肩膀过去，那头便开阔了；还有，可别带着面具进去，不然一会儿到了底下那脏水直往你嘴鼻里头灌，到时候可别熏死过去。”

姚子卿又是觉得恶心又是犹豫，可她也知道此刻没有再挑三拣四的余地。

她只好将面具摘下来，握在手里，目光却悄悄地落在阿镜身上，想看看她是怎样进去的。

阿镜忽然不经意地朝姚子卿脸上瞥了一眼。

她看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些意外：“哎呦，你长得还挺俊俏的嘛。”

说完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像是“眼光真不错啊”。

随即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洞口，先将双腿探了进去，随后是腰腹、胸膛，整个人像一只钻进缝隙里的猫一样，先是脚先下、头在后地往洞里缩去。

她往里面钻了两下，肩膀以上都已没入洞口，可身形卡在半途顿了一顿，侧过头来朝姚子卿道：“你推我一下。”

姚子卿皱着眉头，将太阴剑先靠墙放好，又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双手抵住阿镜的后背，用力往里面推了一把。

阿镜的肩膀一过那道卡口，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力道拽住了一般，“哧溜”一下滑了进去，转眼便消失在洞口深处。

姚子卿蹲在洞口张望了好一阵，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从洞里漫出来。

她心中还在反复想着阿镜最后说的那句话：什么叫“你长得还挺俊俏的”？

她们不是早就见过面了么，甚至在来的路上还同榻而眠过，阿镜又不是没见过她的脸，怎么现在倒像是头一回看清她长什么模样似的？

她蹲在洞口犹豫了许久，一只手撑着洞口的边缘，另一只手握着太阴剑的剑柄，心里头又是好奇又是迟疑。

但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先将太阴剑从洞口递了进去，然后转过身，学着阿镜方才的样子，先将双腿探入洞中，再缓缓地滑进去。

她还以为自己的肩膀会在那道卡口处被卡住，特意将身子扭了扭。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道卡口并没有给她造成多大的阻碍，肩头一过便顺势滑了进去，比她预想的要顺畅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