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声“等等”喊得突兀且急,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不对。
人家是拿自己的东西来换自己丢失的东西,一物易一物,公平合理。
他方才强卖隐阳剑已是有**份,此刻再横加阻拦,便更是连理都站不住脚了。
男人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接上。
黑铁贩子可没打算放过他,他回过头来,瞪着男人:“等等什么?说话啊!”
男人沉默片刻,又看着阿镜和姚子卿,开口时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笃定从容,反倒又急又恼:“你们两个小娃娃行事真是不知轻重好歹,这般千载难逢的神兵利器,竟随意丢进鬼手集,落进这群唯利是图、眼里只剩绢帛钱财的奸商手里。”
他继续道:“这群人只知倒手抬价牟利,根本不懂驾驭神兵,只会把宝物禁锢囤积,白白埋没了它的用处,你们当真执意要做这等憾事?”
阿镜与姚子卿闻言又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反倒带了几分古怪的意味。
黑铁贩子可不管他们这些眉眼官司。
他被男人那句“唯利是图的奸商”激得火冒三丈,粗着嗓子嚷了起来:“满口唯利是图说得好听!人活世上,吃喝拉撒哪一样离得开钱,说得这般晦气!你越是拦着,我今日反倒非要拿去不可!”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将那卷厚草席往地上一顿。
黑铁贩子解开草席的系绳,从那些杂七杂八的铁器底下,将那柄银光闪闪的太阴剑抽了出来。
黑铁贩子将太阴剑举起来,朝灰衣人狠狠晃了一下:“亏死你先人的看不起谁呢!再怎么神兵利器,老子今日就当成破铜烂铁!喂,接着!”
说罢,他手腕一翻,将太阴剑朝姚子卿抛了过去。
那剑无鞘,锋刃又利,此刻被抛在半空中便如同一道银白色的流星,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而姚子卿不慌不忙,她右手中的铁拐向上一挑,拐尖托住太阴剑的剑身中部,借着剑身自身的旋转力道轻轻一带。
那银白色的剑身便在她拐尖上转了两个圈,卸去了抛来的冲势,随即稳稳地落进她张开的左掌里。
剑柄入掌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渗入经络。
姚子卿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层如同流水般的锻纹,心里头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原处。
黑铁贩子见她收好了剑,便回过头来冲灰衣人骂骂咧咧:“你以为你谁啊如此嚣张,我今日就将这剑给白毛鼠,让他熔成铁水——”
他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接那柄铁拐,可手伸到一半便僵住了。
只见掌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猛地回头去看二人。
可姚子卿已经不在方才那个位置了。
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屋梁上,太阴剑斜挎在背后,一手扶着横梁,一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
众人齐齐哗然。
那七八个方才围在四周的黑铁贩子的同伙,纷纷拔脚朝梁下涌去,有的搬凳子,有的攀柱子,有的仰着头干瞪眼,可谁也不敢真往上爬。
那梁足有两人多高,且姚子卿方才那一鞭抽碎木柱的余威尚在,谁也不想拿自己的脑袋去试她的准头。
黑铁贩子又急又气,回头瞪着阿镜:“你——你们——”
阿镜却站在原处,手里不紧不慢地把转着奇甲:“你啊,惹到大麻烦了;知道我们是谁,就敢仗势欺人么?”
黑铁贩子连忙摆手拦住那些正要动手的同伙,又急又恼:“小兔崽子你谁啊!”
阿镜哈哈一笑,仰头朝梁上望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冲着满屋目瞪口呆的人朗声说了一句:“他不知道我们是谁,快跑吧!”
随后屋中骤然一片混乱。
在一声声“拦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之中,更多的人下意识地往门边涌去,可人群挤在一起反倒谁也动不了。
姚子卿早已趁乱从梁上纵身跃下,足尖在人群肩头轻轻一借力,便像一只掠水的燕子般滑到了门口。
她手中太阴剑银光烁烁,众人虽有心阻拦,可谁也不敢真拿血肉之躯去挡那柄剑的锋刃。
她落地后脚步不停,身形已如一阵风般掠出了门槛。
阿镜却比她慢了半步。
她并没有急着往外跑,反倒像是临时起意,在人群中左一闪、右一晃,踩着那套轻飘飘的步子将追过来的人遛得团团转,不时还回头,仿佛有意卖弄武功似的。
姚子卿跑出巷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隐约灯光下,她看见阿镜的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绯红的短襦在夜色中一闪。
她道:“托吞金蟾蜍的福,谢过各位!”
姚子卿飞奔出巷口时,夜色已深。
她一口气跑出许多里远,直到身后那片喧嚷声彻底吞没,才扶着墙根停下脚步,弯腰喘息了一阵。
左肋下的伤处被这一路颠簸牵得隐隐作痛,她抬手按了按,才直起身来,四下回顾。
只见街巷两侧的铺面已经有大半落了板,零星的油灯在檐下摇曳,将摆摊人弯腰收拢货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稀稀落落的行人脚步匆匆,多半是赶在收市前做完最后一笔买卖的,谁也无暇多看她一眼。
她等了片刻,不见阿镜跟上来。
姚子卿又等了片刻,巷口那片昏暗中仍旧空荡荡的,连个鬼影也没有。
她皱起眉头,正打算折返回去寻人,却见手中的太阴剑在月光下泛出清冷冷的银光,隔着三尺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连忙低头将剑身贴进怀里,解下自己的外衫。
那件黑色的夜行服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姚子卿解下外衫,三两下将剑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在刚刚包好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
这一声响动,像是有人拿舌尖弹了一下上颚,在寂静的巷弄里却格外清晰。
姚子卿站直了身子,缓缓转过身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巷口一方窄窄的空地。
那里站着一人,身穿绯红色的短襦,脸上覆着那副刻有獠牙倒卷的恶鬼面具。
正是阿镜无疑。
只是阿镜并不说话,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半边身子笼在月光下,半边隐在黑暗里,只朝姚子卿招了招手。
姚子卿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街面上再无旁人,才提步走了过去。
她刚到巷口,阿镜便一句话也不讲,转头就走,身影片刻便没入了前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姚子卿只得跟了上去。
这条巷子比方才鬼手集主街窄了许多,两侧的墙壁几乎要碰着她的肩膀,头顶的屋檐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亮光都透不进来。
她只能凭着前方那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来判断方向和距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带我去哪?”
前方的脚步声忽得顿住了。
黑暗中传来阿镜的声音,但她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才道:“你别问,跟着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又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姚子卿却停在原地没动。
她立在巷道的暗影里,心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几个念头:秋姨那边不知醒了没有,自己出来这样久,回去该怎么圆这个话?
太阴剑虽然夺回来了,可这剑明晃晃地拿在手里,别说进内城,连过外郭的坊门都成问题;这剑又该放在哪里?总不能整日带在身上。
她正想着,阿镜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脚步声渐远。
又过了片刻,大约是察觉身后没有人跟上来,阿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愣着做甚?还不跟来?”
姚子卿没有立刻答话。
她站在原地,借着从巷口远处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只能勉强看清阿镜站在前方几步开外,一只手搭在身侧的墙面上。
姚子卿开口道:“快收市了,你带我去哪?”
这话已经是她第二回问了。
阿镜的肩膀在暗影中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耐烦:“带你出去啊,还能去哪?”
姚子卿听到这话,还以为是要出鬼手集,这才放宽了心。
她提步跟了上去,几步便追到了阿镜身后。
两个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地在漆黑的巷道中默默前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姚子卿心里头还在盘算着那把剑的去处:若是直接出了鬼手集,自然是要与阿镜分道扬镳的。
可是平城茫茫,人海如潮,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此一别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可太阴剑又该何去何从?
她想着,若是此刻开口问阿镜,能否替自己暂时保管这把剑,甚至日后还能借机见面,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可阿镜自己也是跟着那行商东奔西走的,连过所和户籍都没有着落,今日替她在鬼手集周旋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再替她保管一把明晃晃的兵器,岂不是拖她下水?
可若是阿镜不帮这个忙,那这把剑便只能交回给余秋和师父。
搞来搞去,折腾了一整晚,到头来还是绕回原处,那自己这番折腾又算什么?
姚子卿越想越乱,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咬了咬唇,终于下了决心:心想不问又怎知道结果?
不过自己不如先寻一个不那么刻意的由头,将话说出口。
姚子卿道:“你不是说要到鬼手集中找一个人么?你找到他了么?”
阿镜又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半晌后才开口:“是吗?我都忘了这回事了!哎呀,快走吧,快走吧!”
说罢她便又迈开了步子。
姚子卿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里浮起一丝疑惑:阿镜心思何等灵敏,记性又好,那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寻人,怎么转头便忘了?
但她还是快步跟上去,又走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那你什么时候入平城?你和你主人的过所和户籍都弄好了么?”
阿镜这回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在逗她玩的调调:“哎呀!你操心的事情可真是多呀!你难道就不担心担心你那把剑么?”
姚子卿被她这么一岔,倒当真愣了一下:“这把剑又怎么了?”
“你这把剑明晃晃地摆在那,多招人非议啊。”
阿镜走在前头,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我带你去铁匠铺一趟,给你打造一把剑鞘难道不好么?咱们快走吧,再晚一会儿真的要收市了。”
姚子卿皱眉道:“铁匠铺?你方才不是还说带我出鬼手集么?”
阿镜听到这话,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左右张望了两眼,像是在确认周遭无人,然后快步凑到姚子卿面前,压低了嗓音道:“你懂什么,这平城里面铁生意都是归那只死耗子管的,我能带你去那地方么?我当然带你去一个不归他管的地方。”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姚子卿回应,一把攥住了姚子卿的右手腕,用力一扯,便要迈开步子往前奔。
可她这一扯正巧握在姚子卿右臂那道剑伤的位置上。
姚子卿只觉一股尖锐的痛楚从皮肉底下猛地窜上来,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针顺着经络一路钻到了肩窝里,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姚子卿手腕猛地一挣,将阿镜的手甩了开去。
她退后半步,攥着自己的右手腕活动了两下指节,一边皱着眉头忍痛,一边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问道:“你不会要带我去城外吧?”
阿镜被她甩开手后也不恼,似乎浑然不在意:“城内城外又怎么了?还不都一样么;那狗洞钻进去,哧溜溜出了城外,转眼又哧溜折回城坊,这就跟逛自家茅厕有什么分别了?”
姚子卿听了这话,晃了晃神。
若是此刻有一道光落在她的脸上,定然能将她满眼的不可置信照得清清楚楚。
她心道:她说话怎得这样——
可“这样”是什么样?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觉得这话虽还是阿镜的声音,却透着一股陌生的粗率,总有些不伦不类。
姚子卿将那股别扭的感觉压回心底,收了方才想问阿镜帮忙的心思,语气平平地道:“算了,我还得回去。”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抬脚便要往回走。
可她刚迈出半步,阿镜的身形便极为敏捷地一闪,堵在了她的面前。
那双手臂张开,几乎要将整条窄巷拦断,语速又急又快:“哎哎哎,你不能走……不是、不是,你不许走!”
说到一半她又自己摇了一下头,像是在纠正什么说法,随即换了一副央求的腔调:“哎呀!错了错了!我的先人我真是求你了!你只要别回去,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姚子卿满腹狐疑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阿镜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急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人家喜欢你,不想让你这么快就走啦。”
姚子卿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当头劈中了一掌一般,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后脊梁一路窜上后脑勺,激得她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这话的语调里透着一种让她陌生的黏腻和嗔怪,与她平日听惯了的那个阿镜的语气截然不同。
姚子卿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
阿镜却像是浑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一般,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什么什么啊,你这个人不喜欢人家,还跟人家说这么多话!就当陪我好了,不成么?”
姚子卿立刻往后退了两步,靴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险些绊了个趔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方才那几句话,让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姚子卿回想起来,阿镜素日里也爱说些调皮话,可那些话从来都带着三分机锋七分试探,即便是在逗她玩的时候,也总叫人不至于当真。
可方才那几句却全然不同,直接叫人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中浮起一个她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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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怪境妖魔心难极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