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她便在书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却又忘记是哪里熟悉,她走下楼,看见厨房里的伊丽莎白在制作甜汤。
“打扰了,你在做什么呢?”
“给伯爵的早餐,您的的爱心早餐可以不用做汤了。”
“......我知道了。”
“有些事情,夫人真的不明白吗?”
安娜黛知道伊丽莎白在说什么。
她当然明白父亲和姑妈以及丈夫是如何串通的,在他营造的恐怖婚姻生活氛围中,将她的身心慢慢熬死,像伊丽莎白的母亲一样被逼到自尽。然后他们三个分家产,占领曾经的童年之地、婚房之地、以及相逢之地。
这些,她是不允许的,她是要反抗的,如果面前的是真的,如果猜想正合她意,那么她同意伊丽莎白的计划。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到关键时刻,不可冒险。
“什么事情?你不是在做汤吗?我可以尝尝吗?”安娜黛装作一副不知道的神情。
她上前去,拿起锅边的汤勺,那股熟悉的味道越来越近,心里的不安也被这痛苦的甜味放的越来越大,那个黑暗到看不清的渊源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太甜了,我还是倒掉重新做吧。”伊丽莎白突然说。
“......”
第三夜与第四夜,卡珊德拉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彼此敞开心扉与接纳,她们之间到了无所不知的、无限接近于爱的状态。
有一次,卡珊德拉忽然笑着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在偷情呢,我的夫人?”
“啊?”不知想到什么,安娜黛低下了头。
“啊,没什么没什么,祝你好梦哦。”
她笑着关上窗户。离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正映着安娜黛些许疑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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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不是偷来的情感——安娜黛甚至不知道那算什么。她只知道卡珊德拉会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在难过时会将脸轻轻埋在自己的脖颈里。她只知道卡珊德拉偶尔会小心翼翼地咬破她的脖颈,尝一口血,然后细细咽下。
尖齿小心翼翼地咬破女人吹弹可破的洁白脖颈。
“我的血好喝吗?”安娜黛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用手指为她抓顺。
“好喝。这是我尝到过最美味香甜的琼浆。”
“那你为什么只舔了一下?”
“因为,我舍不得呀。”
安娜黛不知道卡珊德拉是什么。修女?逃犯?预言公主?吸血鬼?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会在月光下发出淡金色的光,只知道那滴黑色的泪是纯净的,只知道当卡珊德拉说“黛儿”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无名的魂魄回来认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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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她不小心在下楼梯时崴伤了脚,伊丽莎白和丈夫出行工作了,她一直待在书房里看书,偶尔去厨房看那几包粉末少了两三包,似乎是被带出去了。
伊丽莎白回来时,安娜黛正坐在休闲室的小椅上喝茶看书。
窗外,云层积聚成铅灰,隔着一道寒天枯枝,如铁划破视野,远处树林密密麻麻,泛着各色淤青似的暗斑。
“小姐,您很焦虑吗?”伊丽莎白问。
“为什么这么说?”安娜黛合上书。
“这一页您迟迟没有读完。”伊丽莎白侧过身子来察看那本天蓝色的书本。
“这本书名的翻译是自由。小姐,您自由吗?”
“我当然......”安娜黛忽然止住了嘴。
她发现,伊丽莎白还和小时候一样,总是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在难过时轻轻抚摸自己的身体。
现在,她仿佛很冷似的,双臂交叉,抱着自己的肩。
安娜黛狠心给出自己的答案:“自由的人不会时不时总看向窗外。”
“您刚刚看了多少次?”
“一次也没看。外面的事情,不值得。”安娜黛咬咬牙,“我在这里待惯了,安静又舒适。”
“我明白了......”伊丽莎白转身走了几步,“不,我不明白!”
安娜黛带着书,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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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夜晚。
“小姐,您怎么来了?!”
列尔托斯泰:“是她坏了我的好事,还是你们都是骗我的?!!”
安娜黛往前两步:“我是在救我自己!”
“救你?”伊丽莎白跪在地上,惨然失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救你?”
列尔托斯泰大步走过来,拉住安娜黛纤细的胳膊。
他厉声道:“你自由了!去死吧!”
安娜黛被推下楼——
“黛儿!”卡珊德拉惊叫。
栅栏刺穿了她的身体。
在被推下窗的那一刻,坠落的过程在记忆中被无限拉长。栅栏刺入身体的那一刻,安娜黛是半侧着身子的,她听见一个很像卡珊德拉的声音在喊她。她还听见有人狂奔下楼的声音。
「我太了解她了,十几年的莫逆之交。在某些时候,我几乎能透过她的眼睛,读到她的心思。我知道她想做什么,虽然不太具体,但也有个大概。她做饭的时间比之前要长了,她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心事和做法,违反法律的。总之,我不愿让伊丽莎白入狱,我不想她为了我而误入歧途,染上洗不清的罪孽。」
「于是,我表面顺从她的计划,配合她演完这场戏。直到在最后一夜,我假装去‘捉奸’,发了很大的火,但那愤怒并不全是演的,他源自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对各种事情的种种无奈与委屈。」
「可真没想到,一个中毒又醉酒的男人,竟还有那么大的力气。他狠狠地将我推下露台,还嘲讽了我——那一刻他的头脑一定是清醒的。」
「坠落的过程在记忆中被无限拉长,在那短暂的走马灯中,我只看见三个人:母亲、伊丽莎白,还有卡珊德拉。」
「他们之中,有人生而不自由,却始终爱着我,我很感激。哦,还有我向往,却未能真正靠近的那位,此时此刻,她正在做什么呢?」
「我要死了,她们会很伤心吧。好担心,其实我还不想死,我还想与他们互相陪伴,不过,我终于要自由了。」
「可也许,死亡就是我最终能获得的自由,唯一只能的。」
在最后一刻,视线模糊,她看不清天空的颜色。她无能为力地感知着生命在我体内的迅速流失。
她好想再看她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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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被谁者的血液染成红色,扩散在这片城镇之上。
卡珊德拉跪在安娜黛身边。她的双手沾满了血,那血是温热的,正在变凉。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堂里,安娜黛第一次跪在告解室前。那时她隔着雕花木格,倾听一个年轻少女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纯净。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话她早就忘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被光触到了。
后来安娜黛走了,再后来她逃出教堂。她无数次经过那座古堡,她无数次看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她不好意思开口,只是远远地看着。
直到那天夜里,她终于跪在屋檐上,合掌,向月亮宣战。
现在,月亮是红色的。她握着安娜黛渐渐冷去的手,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每天在耳边跟你重复一遍你的名字,安娜黛。”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上。
“......安娜黛。”
......
“黛儿。”
没有人回答她。
古堡外,红月沉默地悬在天空。风把远处的狗吠声送过来又送走。卡珊德拉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她的眼睛已经没有泪水了。
她只是跪着。
像那个月夜一样。
像要向月亮宣战一样。
像要对抗整个世界一样。
但她知道,她守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