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望着被乌云弥漫的月亮,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说:“那段时间,报纸上闹得可凶了。教会放出消息,说预言公主是魔鬼的化身,背叛神明妄图毁灭教会;预言公主的身份在神明面前败露,其真实身份是复仇魔鬼,在教堂偷偷放火,始于深夜潜逃,教堂内无人生还。还有,预言公主与魔鬼勾结,烧毁教堂,将无辜的教徒们引入地狱。这些......你,没看?”
“我很久不看报纸了。”安娜黛说。她看着卡珊德拉微微颤抖的眼睛。
“蝙蝠教会。”卡珊德拉吐出这四个字,像吐一口苦水,“那才是被**吞噬的地方,连神像都被蛀空。它的罪孽深重到连教堂顶上那口钟都坏了。比如,我以一个闪亮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们看我的眼神甚至比教堂里信徒的祈祷还火热。更有甚者,居然在小报上管我叫神的化身——哈哈哈哈哈哈......”
“......”
“安娜黛小姐,我是真的很敬畏神明的。”卡珊德拉忽然收起笑,语气变得认真,眼中的琥珀色也越来越迷蒙,发出淡金色的光,“那些极端的人做出的事情太多太复杂,魔鬼控制了悲剧的走向,我一个逃出来的可怜修女,能做什么呢?对于那些不幸被**之火反噬的同僚,我只能日日夜夜跪在上帝面前,替他们祈祷......替他们减轻罪孽。”
安娜黛看着她。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此刻却孳生出一滴纯净的水,瞬间便湿润了一切。
“我明白了。”安娜黛说。
她上前一步,握住那只因不安而冰凉的手:“你的手一直在抖,别怕。外面冷,来我这里住一晚吧。”
卡珊德拉任由她握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黛儿,你要信我。他们嫉妒我的秘密,他们想用它来害我。他们硬要解开恐惧,自作自受。那群魔鬼什么都没得到,包括他们的栖息地——那伪装教堂的地狱,那个装满了罪的地方,上帝已经亲自把它焚灭了。”
卡珊德拉睁着眼,流出一滴黑色的泪水,却在夜色下泛着银色的光,让人几乎以为那是透明的——
“救救我吧,黛儿。”
安娜黛没有犹豫,她握紧那只向她求助的手,将她拉进窗去。
啪地一声响,窗在身后合上,把夜色和风声都隔绝在外面。
两人倒进床里,卡珊德拉趴在安娜黛身上,她能听见安娜黛急促地呼吸声如何变得均匀。她摸着她的腹部,暗自数着秒。
“能与你重逢,很好。”
安娜黛抚摸着卡珊德拉垂下来的金发:“我以为我们已成过客。”
卡珊德拉离她的耳边很近,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一声叹息。
古堡外,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月亮被谁者的血液染成红色,扩散在这片城镇之上。
第二天一早,卡珊德拉刚走没多久,安娜黛与列尔托斯泰狠狠吵上了一架,理由是她忘记准备她给丈夫的爱心早餐,这证明她心有旁骛,要丢弃她的丈夫。
她被他从书房扯下楼梯,又在仆人们阴恻恻的注视下被拖进仓库里,活活给殴打了一顿,出来时差点面目全非。
然后丈夫穿戴整齐出门上班,留下她浑身不修边幅地跪在洗漱间里涂抹自己的伤口,刷上肤色的颜料,以防被伊丽莎白察觉,也不能让晚上可能会来的卡珊德拉看见。
收拾完毕后,她前往厨房准备食材,却撞见伊丽莎白,她在和一位男仆拉着手,暧昧不清。两人看见安娜黛就停住了,一个露出惊诧,另一个露出恐惧的表情。
“刚刚的,你有看见吗?或者说......听见?”安娜黛的表情比伊丽莎白更恐怖。
“什么事情,小姐?”伊丽莎白不满地反问,“是我又不小心让主人买了蛋糕给我?还是我又阻碍了您的爱情生活?”她拉起男仆的手,举高,“您瞧,并没有。”
“重点不是这些。”安娜黛说,“况且我也从未这样想过。”
她没看见就好,不然可真就麻烦了。
“我只知道主人刚刚去上班了,您要做什么自己看着办吧,除了爱心早餐,”伊丽莎白指着自己的小巧的嘴唇,“那就是——我想吃蛋挞啦!”
“我给你做。”安娜黛迅速蹲下身,拉开抽屉,拿起了蛋挞液。
伊丽莎白只是开玩笑,她没有想到安娜黛真的肯低下头去干一个仆人该做的事,她慌不迭推开身旁的男仆,奔上去拉住安娜黛的手。
“是我刚刚在赌气。别这样,小姐,还是我来吧。”
安娜黛微笑转身,那个男仆怯生生地跑开了。
晚上,她又在镜子前端详了许久,见没有疤痕和淤青的存在,她才满意地放下遮瑕粉。
今晚是第二夜,卡珊德拉会来吗?
传说与相逢之人共度七夜,他们就拥有白头偕□□度天堂的资格。
良久,卡珊德拉敲开窗,又问了一遍她的名字。那天夜里,卡珊德拉说了很多。她说起在教堂的岁月,说起那些被**夺舍的同僚,说起她如何冷眼旁观这一切,又如何渴望去拯救。直到——
“我从未忏悔,何来赎罪?”
“那你之前在祈祷什么?”
“装作一位信徒,让真正的上帝信我,我没罪。”
这次,安娜黛凝视了她很久。
卡珊德拉的嘴角一直在抽动着,仿佛同时灌入快乐与悲伤的血液。
安娜黛淡淡道:
“我一直以为有罪的是世界,罪恶源自他们控制不住的**。”
卡珊德拉收紧了手指。
“魔鬼,是被捏造的挡箭牌,她其实什么也没做,除生存外,也只是冷眼旁观。”
卡珊德拉放松了。
“我对苦难冷眼相待,却又想被垂怜想被拯救”她轻声道,“我有罪......”
“我知道。”安娜黛轻声说,“你只是为了生存。”
第二天凌晨,两人都睡眼惺忪。
卡珊德拉说:“世界上既可以有预言公主,也可以有预言骑士。”
“欢迎你,骑士小姐,你要守护谁呢?列尔夫人?”
卡珊德拉顿了顿,又说:“夫人?你才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被附属之外还被贪得的强迫和控制。我要每天在你耳边跟你重复一遍你的名字,安娜黛。”
安娜黛忽然觉得,卡珊德拉开始不自觉地在她面前放低姿态,管束自己的举止和言辞,保持在优雅的刻度之内。太过小心翼翼,反而会透出一种绷紧的违和感。
也许她的说话方式得放开点,让话语流动得更自在些,也许不该再对她垒起这么高的心墙,困住自己往往也会隔绝别人。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生出一种冲动,想对所有人坦诚,尽管此刻面对的仅此一人,但心底总觉有千军万马在压抑中奔腾。
古堡里的公主啊,打开城门,迎接她的骑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