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金发女人的对面,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她一头棕发,身着黑色长裙,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以另一视角讲述「她们」的故事。
三年前,安娜黛最后一次走进蝙蝠教会的教堂。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一年后成为列尔夫人,只是跪在告解室前,隔着那扇花木格,向那位年轻的修女吐露心事并告别。修女的声音,像羽毛落在暴雨下的水面上,却每一句都引起波澜,在雨的暴怒中托住她下沉的魂魄。
那之后,安娜黛再没有回去。
在父亲的指示下,她搬进了姑妈家的别墅,在每个日夜与她的儿子,也就是她自己的表哥相处。那个人名字叫列尔托斯泰,是一个公爵,对她很温柔,他们很快相恋了,进展很快。他甚至还发誓如果把她娶回家,会永远听她的话,爱她宠她。在安娜黛踌躇不定的时候,父亲竟然欣然同意了,立马安排了她们婚事。结果,他居然是个入赘的。父亲逼迫安娜黛不要把这件事大肆外传,好好待在古堡与他共度一生就是她平生最大的孝顺。
安娜黛哭着求父亲放过她。
“母亲如果在的话,绝对不会将我如此草率的抛给一个近亲做妻子,这一点也不公平!”
“那你就和我断绝关系,照顾他一辈子好了!带走伊丽莎白,滚回你的地盘,然后死的越快越好,别再来烦我!你这白眼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仇人在我的面前崩溃大吼,仿佛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却只能哭成一个泪人。」
第二年,她嫁给了列尔托斯泰公爵,住进那座熟悉,但永远阴郁的古堡。婚后的日子像一件不合身的礼服,华丽却不是她的,还处处勒紧。
濛濛阴雨,安娜黛只身独步走在古堡外的偏僻小路上。她不会预料天气,所以并没有带伞,她浑身都糟糕的湿透了,但她却面不改色,似乎并不在意。
是的,她在今日清晨,又与她的丈夫列尔吵架了,所以在结束后,她拎起包一言不发地出走了。
结婚这三年,他们经常会发生争端,有大有小,这次是因为她未经丈夫同意,吃掉了他专门买给伊丽莎白的蛋糕,他为此暴打了她一顿——那还是他第一次动手,竟还是为一个女仆。
安娜黛全身充满淤青,她一脚踩着水坑,一脚绕过蚯蚓,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
“离家出走”。每次吵完架,她都经常会这么做。而且在她出门不知道的时候,列尔经常跟自己的仆人说:“爱赌气的夫人不用管,她自己会回来。”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安娜黛只是吵完心情不好,想出门散散心,并不是什么被列尔托斯泰扭曲所说的“离家出走”。
他把她的出走叫作“赌气”,把她的沉默叫做“驯顺”,把她的存在叫做“列尔夫人”。
安娜黛想,她好像弄丢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下着雨。她从古堡走出来,浑身湿透。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只是走。走到天色暗下来,走到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
于是更猛烈的暴雨下起来了。
袖子很快透明,淋出淤青。她依旧慢慢地走在小径上,还唱起了歌。
忽然,一阵微风袭面,安娜黛下意识用充满淤青的胳膊遮住脸。
再睁眼,居然是——
「世人总说他们蝙蝠教会的修女天生无情难辨,难以交流,不可多处。」
「在我看来,那只是初入人间、初见情深的懵懂,懵懂之下是她的情真意切,这不是无情,更不是愚钝。」
“哗——”卡珊德拉打开伞,把伞斜向安娜黛,并抬起安娜黛的胳膊。
「现在她为我撑了伞,为我流了泪,她记得我,我找不到她,她却找到了我,我明白她早就找到过我了,只是不好意思向我开口。」
“你摔的?”卡珊德拉问。
地上确实很滑,没有欲盖彰弥的可能性。安娜黛决定隐瞒。
安娜黛的嘴唇好像在翁动着,但什么字也没吐出来。
最后,卡珊德拉和她主动聊了起来,聊的也很简单,无非是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总能与我畅所欲言,尽管我欲言又止。」
过后,雨终于真的停了,等安娜黛想把伞交还给面前的人时,卡珊德拉像一片枫叶,风一般地吹奏着,消失了。
安娜黛提着干巴巴的裙摆回到古堡,拉开卧室的窗帘——
月光下,她似乎看见一个少女骑士跪在她家屋檐上。
隔着窗面,能清楚地看见,那少女骑士静止不动——
红披如烟,飒夜墨裙,金色长发被夜风拂动。她垂着眸,跪的虔诚,脊背却笔直,有如向着月亮宣战似的合掌。
安娜黛以为碰到鬼了,她又惊慌又愤怒,扯了会窗帘,干脆连十字架都没带就一双手推开窗。
“谁在那里做什么?!”她喝问。
“......”对方转过头,金色长发也跟着飘逸过来,夜色模糊了她的脸。
见她不说话,安娜黛跳出窗户,也站在屋檐上,走过去。
直到对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
“嗯?”
那眼睛里流转着金银的光芒,却被一针黑刺分割,就像阳光下一片被挤扁的松叶。
而那片松叶像是被风攫住了,越来越近。
安娜黛没有后退。
她认出来了。
拥有如此独特的眼眸,只能是——
“卡珊德拉!”安娜黛喜出望外地喊道。
“亲爱的小姐,恕我冒犯了您。”少女向她欠身,“若没有惩罚的话,我就要走——”
“别走啊!你忘记我了?”
“没有忘记过,您是曾经来过教堂的信徒,我叫您小姐,是因为不知道您的名字。”
卡珊德拉居然没有提她借伞的事情。
“我叫——”
“原来这里是您的住处吗?好大啊。”卡珊德拉歪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您在说什么吗?是我打断你了,对不起小姐。”
安娜黛怔了一会,说:“叫我列尔夫人就好。”
“这就是您的名字?”
卡珊德拉挑眉。
这就是她期待了很久的——名字?
“......”安娜黛不知怎地低下了头。
“列尔夫人是谁?”卡珊德拉仰起一个非常纯真的笑容,仿佛真的不知道似的。
“我嫁的那位公爵,叫列尔托斯泰。”
“我要你的名字。”
“......安娜黛。”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安娜黛心里轻轻松动了一下。
“那我叫你黛儿好不?”
“都可以,随你喜欢的来。”
安娜黛整理自己的辫子,问:“你是什么时候不做修女的?”
“三年前,你走后的第一年。”说着,卡珊德拉从屋檐上坐下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开始讲她的故事。
三年前安娜黛离开后,教会忽然说要推选她当教皇。
“你信吗?我,一个刚成年的女人,一个修女被那帮老头子围在中间,用‘希望’的名义请我先把手上的一票投给自己。”
没想到卡珊德拉已经成年了,但她的模样仍是那样稚嫩。
安娜黛没有接话。
夜色里,卡珊德拉的脸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眉眼疲惫,嘴角隐约挂着一丝笑容,笑容的弧度被月光融得模糊。
“我拒绝了。”她继续说,“同时我明白,他们中间绝对有人发现了我的秘密——一个男孩?呵呵,就像我,也发现了你的。”
“我有什么秘密?”
“你嫁人了,小姐。”
“那是人尽皆知的。”
“是吗。”卡珊德拉点点头,沉默很久,风把鬓角的头发吹到她的脸上,也把远处的狗吠声送过来,又送走。最后她摇头。
“教堂为了不引起社会的恐慌,并且那帮老头子当然不能直接说我有什么罪——他们需要证据,现在还没有,所以他们打算拿教皇推选这个幌子,先把我推上去,推向离教皇一步之遥的位置,然后翻脸。”
安娜黛捂住了嘴。
“在某天,我即将登得高位的时刻,他们会气势汹汹的给我定罪:身为修女,竟被**迷惑,妄想登上高位,敢将第一票投给自己。这是被魔鬼附身,这是要颠覆教会。然后他们会极力否认先前对我的支持,说我迷惑众心,即将踏入地狱,大违逆教规。到时候,要么当众处死,要么驱逐。”
安娜黛惊叫出来。
“因为神明眷顾我,为我预测让我察觉,所以在他们完整布局前,我逃了。如果教会还在,估计哪面墙上还在通缉我呢,你随时可以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