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披发,面容柔美的女仆端坐在中间,她将揭开一切,迎来「她们」故事最后的翻转。
「我从小与她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玩耍。」
这座古堡总是阴冷的,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里,阳光也穿不透这些厚重的石墙。天空积攒的厚云层与森林迷一般的淤青色就像迷雾一样包围着这里。伊丽莎白的母亲也是这里的女仆,所以从记事起,伊丽莎白就被定为安娜黛小姐的贴身女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或者说,她不被允许抱怨。
「有一天,她对我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伊丽莎白!”
安娜黛的声音清澈而真挚,仿佛洒满阳光的溪流,水流在石间发出淙淙声。她站在窗边,逆光勾勒出她柔软的轮廓。
“......”伊丽莎白的拳头在裙后的阴影里骤然捏紧,她抬起头,挤出一个僵硬而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安娜黛关切地向前一步,眉间染上忧虑。
伊丽莎白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冰冷的石面透过布料,她内心此刻正妒火中烧,是恶毒的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旺,以致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朋友?家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用甜蜜的字眼麻痹我。以玩伴之名,然后送我几件父亲丢给你的假首饰,就想叫我做一辈子仆人?让我心甘情愿地跟我那不争气的母亲一样,被你们捆在这里干活?门都没有!
安娜黛,你拥有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富足的家庭、这么大的房子、无尽的宠爱......你怎么还不满足?天天带我出去乱跑乱玩,嚷嚷什么自由。呵,自由?自由在钱和地位面前一文不值!别再无病呻吟了!
她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气到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她想越界撕破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她想抓住她细白的脖颈,把那副永远挂着笑容的脸摁进镜子里,让她好好看看自己有多么——
她在心里愤恨地,一刻不停地诅咒着:祝你早日家破人亡,祝你感冒的母亲明年就病死!当然,越早越好!
但最终,她还是强压愤怒,向现实低头。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佯装无事:“没有,小姐。”
“真的没事吗?你刚刚一直在发抖,脸色也好差。”她顿一会,摸向伊丽莎白的额头,随后哽咽着,“对不起,我不该在阴天拉着你到外面乱跑的,你一定是着凉了,都怪我。”
她的手心温热,覆在伊丽莎白额头上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这让伊丽莎白更加愤怒。
“不,我是真的没事,小姐。”
“可你的额头是热的。”
“噗,所有人的额头都是热的。”她侧身避开安娜黛的手,声音控制在得体范围内,“抱歉小姐,您先得独自待一会,我忘记刷碗了。”
“我来帮你吧!”
“不用,您母亲若是看见,要责罚我的。”
“好吧......”她低声呢喃着,垂下手,像一只小动物,“......妈妈,我得去给她喂药了。”
“这也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不用去了。”
伊丽莎白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脊背挺直。直到转过走廊的拐角,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她歇过一口气,便下楼,端起了那碗汤药。
按照男主人的吩咐,这药是她母亲在厨房熬好的,她只需要端去卧房,喂给卧病在床的安娜黛母亲。
送药途中,她盯着指腹里那碗温热,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安安静静。走廊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晃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她母亲的原本计划并非如此:
前几天,母亲扮作黑衣人,本想刺杀安娜黛的母亲,却被男主人撞破。家族柜里,安娜黛母亲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古堡的财产归女儿所有,男主人想要这笔财产,于是饶了她母亲一命,并反过来和她串通好,让她扮作黑衣人去黑市买来慢性毒药,再在厨房里寻常熬药,接着半夜去惊吓安娜黛的母亲。以上事情均是男主人告诉她的。在男主人的另一指示下,她伊丽莎白接过母亲放置毒药的药碗,她年纪小,端着药碗进出卧房不易引人起疑,即便真的出了事,监狱也会饶恕一个孩子。
至于刺杀这桩事,伊丽莎白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她怪她母亲没胆量下死手——谁叫安娜黛母亲之前这样爱欺压仆人?至于母亲,反正她会在监狱外等她的!
到了房门前,她推门进去。
伊丽莎白给安娜黛母亲仔细地喂药,反被训斥了一顿,至少有一半的药被淋在她的头上。温热的褐色汤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沿着脸颊滴落,她咬着牙没吭声,心里只这样想着:“下次直接往她嘴里灌进去。”
结果,反而没有下次了。
结果,反而没有下次了。
就在这天夜里,安娜黛的母亲过世了。
不知为什么,男主人隐瞒了黑衣人的事,使她一时成为嫌疑最大的人,被情绪失控的安娜黛关在房门外边。
安娜黛在母亲灵前哭得几乎昏厥,转头看见伊丽莎白,眼睛里全是恨意。
“是你。”她声音发抖,“是你送的那碗药,我记得你说过。”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被安娜黛亲手拖到了门外。她拼命拍门,雨水浇下来,浑身湿透。
“不是玩捉迷藏吗?你放我进去!小姐!小姐!”她在门外疯狂敲着,外面在下大暴雨。
门内没有回应。雷声碾过头顶,暴雨如注,她跪在门外,手上拍出了血。
半小时后,昏迷的伊丽莎白被人抬回了古堡。
接着,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发生了。
伊丽莎白的母亲在厨房上吊自尽了,手里还捏着慢性毒药的包装,罪人不求自得。
伊丽莎白醒来时,直接就崩溃了,她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母亲的死讯。
她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男主人便站在她床前,满脸歉疚地解释了一切:原来她母亲并不知道送药的事,是他擅自把送药的环节安排给了伊丽莎白,忘了知会她母亲一声。
“你母亲......大约是以为你当真下了毒,怕你被查出来,才......”
伊丽莎白呆坐在床上,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知道她送药这件事,没想到男主人把这送药的事情安排给她了。
而且,怎么会是担心?
是愤怒和愧疚啊!
因为她的女儿被当作了背锅的!!!
如果提早她告诉了母亲,她是不是就不会自尽了?
为了心理的平衡,伊丽莎白只当是男主人计划的遗漏,才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她忽然癫狂地发着抖,像在大笑似的。
真是个蠢蛋!!仔细点可以吗?现在一切都毁了!!!
伊丽莎白身子往后一仰,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