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夜晚,卡珊德拉依旧登上屋檐,敲开安娜黛的窗,她知道她不喜欢早睡。
“你来了。”安娜黛对她微笑。
“列尔夫人是谁?”
“我嫁的那位公爵叫列尔托斯泰。”
即便昨天说过,对方不可能忘记,安娜黛仍旧正经地重复一遍。
“我要你的名字。”
“安娜黛。”
这个名字倒是很久没和她说起了,安娜黛轻轻叹息一声,也没和任何人说起了。
安娜黛这次彻夜未眠,因为她们聊到了第二天清晨,卡珊德拉说自己必须走了,并约定下个夜晚会再来。
像先前每次找去教堂的时间见修女一样,安娜黛忽然开始愿意待在家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这一夜,卡珊德拉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因与始之恶魔桑格维斯谈判失败,因此上帝诅咒我——世界永远不会相信卡珊德拉会是一个人类。”
“......”
“于是我伪装一个半人的身份,蝙蝠教会的预言公主,一个明明很普通,但名号响亮亮的修女。与其说会预言不如说会祝福——”她故意打趣着说,声音却颤抖,“从嘴巴里吐出来的东西,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人们都爱听好话,就算我说坏话,他们也会因为迷信而自我焦虑,不会妨碍到响亮亮的预言公主啦。”说到最后,她甚至有些哽咽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人真正的敞开心扉,先前她焦虑恐惧悲伤厌恶愤怒,现在她羞耻内疚而因曾经的傲慢而尴尬。归根结底,她只是想看看安娜黛的态度,那决定她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她真的丧失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噗,你可真聪明。”安娜黛并没什么不妥地笑道。
卡珊德拉怔了一会,她眨眨琥珀色的眼睛,暴露出自己的獠牙,语气惊讶但顺着对方的话说:“哼哼,这可是我在上帝眼皮子底下悟出来的生存之道,哈哈哈哈哈......”
“你的笑声里有着生命之泉的音乐。”安娜黛说。
见安娜黛真的没什么负面的反应,卡珊德拉松了口气,言谈举止也更加放肆了,不过语气还是很乖巧。
“我跟那些鸟学的。”她微微侧过头,金发压在窗户上,唇角也翘起来,“它们教我怎么发出吸引人的声音。”
“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用这种声音叫我沉醉,坏蛋。”
“好黛儿——”卡珊德拉凑近了些,将一只胳膊伸入窗中,声音软下去,“我只对你这样唱。”
“嗯。”安娜黛牵住她的手。
卡珊德拉忽然流泪了。
她告诉安娜黛,今晚,她想躺在屋檐上睡觉。
奇异的是,她起初并没有感到被隔绝,反而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堵竖立的高墙。面前就像罩着一个八音盒的玻璃盒子一样,困住了安娜黛,也困住了她自己。这一切简直太不合常理了,可什么又是常理呢?她难道要安娜黛去厌恶她吗?真的,她仅仅惊奇于自己竟能隔着这高墙,与安娜黛困在同一处寂静里。这是否也意味着,她其实能够牵起她的手,一同越过这道墙?
人类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就像小鸟也能衔着花飞越过教堂的尖顶。
因为她可是——
一闪而过的名词,像一枚木镖深深刻入卡珊德拉黑色的瞳孔。她猛地摇头,颤颤着蜷起冰凉的胳膊,手指摸向背脊那两点为隐藏而收拢的突出
卡珊德拉自嘲式地笑了。
她很清楚,现在还不行,她还碰不着立足之地。真是高估了自己那颗飘摇不定的心,竟以为只要远望梅林,便能安心下来。
第四夜,安娜黛坐在窗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的公主到来。
深夜,卡珊德拉终于来了,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她金色的头发淋得发亮。即便下雨,安娜黛始终打开着窗户。现在,她终于等到她,一面提着灯,一面伸出手,让卡珊德拉趁着亮光跳进去。
屋内,两人都很安静,沉默在她们之间悄声漫开。
“说真的,你这样的圣女,真的会接纳我这个吸血鬼吗?”卡珊德拉忽然问。她垂着头,头发往下滴水,在安娜黛黑色的裙摆上像朵黯淡的花一样洇开。
“如果我不是圣女,”安娜黛弯腰,拿干花布擦起她的头发,并没有正眼看她,“你也会来敲开我家的窗户,或在某天递给我一把遮雨的伞吗?”
“当然会!圣女并不是一个身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答案。”卡珊德拉也渐渐偏移目光,红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轻轻说道:
“所以你,会吗?”
闻言,安娜黛放开干花布,而是蹲下,亲吻她的足尖。她流出的眼泪顺着鼻梁落下来,湿润卡珊德拉的脚背。
“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接受,我永远欢迎你,存在我的身边。”
“我吸过人的血。”
“我明白。”
“我还杀过人。”
“我理解。”
“我拿果子敲碎过你家的窗户,骂过你的仆人,还有脸找上你的门。”
安娜黛笑着摇摇头:“我甘愿。”
“如果我是那个烧死教堂里所有人的复仇魔鬼的化身,你会以上帝的名义除掉我吗?”卡珊德拉的眼泪掉的更快了。
“不,任何事情都没有以杀戮解决的可能。”安娜黛深吸一口气,“如果有,那才是真正的罪恶。”
卡珊德拉睁大了眼睛,泪花在她的眼底滚出将被抛弃的形状。
“亲爱的卡珊德拉,既然我敢于怜悯你,我会救赎你的。”
“救赎......我?”她呆住了。
“睡下吧,我会望着你的脸,在你心底为你净化。”安娜黛抚摸着她的脊背,“我会悄悄的,不惊扰你甜美的梦。”
......
这个夜晚对卡珊德拉好快,也好慢。
第二天一早,卡珊德拉在不打扰安睡的安娜黛的情况下,跳下了屋檐。
趁着阳光还未完全洒下,她赶忙闪到树后找出埋着的斗篷。
忽然,她尖叫一声:“啊!”赶忙捂住嘴唇,看门的管家在打瞌睡。
裹住被烫伤的身体,随即钻进森林,去给安娜黛踩清晨最新鲜的果子李。
她哼着小调,在森林间旋转、起舞、沙沙踩碎一地落叶,玩得忘乎所以,快活极了。
随后,她折返古堡,避开门卫的视线,一跃攀上了屋檐。正准备蹬上去敲窗时,她听见两人的谈话,是一男一女:
“亲爱的,我又要出一趟远门,你要乖乖待在这里,我不在,你可以暂时做古堡的主人,那些女佣随你派遣——”
“我知道了,先生。”
“除了伊丽莎白今天不在。你刚从楼梯上摔下来,身体不便,所以我要她陪我去做格林小镇的案件调查。”
“我知道了,亲爱的。”
“我爱你。”
“我也是。”
不知不觉,卡珊德拉已经趋在了窗子前,她望着窗帘的那一条缝隙,尖齿咬破自己的手腕。
“我们一起挑一只告别舞吧,夫人。”列尔托斯泰柔声道。
“来吧,亲爱的。”安娜黛将手搭上男人的肩。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不知怎么,是信号不好还是坏掉了,那音乐要么声调扭曲,要么断断续续。
卡珊德拉在用引力捏着那收音机,再用力怕是要碎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收着劲。
她看着两人的暧昧,经常偷偷地想:风风光光的王子算个鸟蛋!老娘是守护她的暗夜骑士!
可她现在再也不敢想这种话了。因为她的公主,在白天被丈夫活活杀死了。
望着布满红色疤痕的手臂,她握紧拳头。
她无法在阳光下保护自己的公主。
真是个失败的骑士。
最后,她把那些果子统统砸碎,换作一地古堡窗户的残骸。听着门卫和仆人们慌不迭的声音,才愤愤离开。
今晚,第五夜,她还是来了。
她费劲心力,好不容易趁着门卫的破绽翻上屋顶,不料被一只突如其来的野猫给绊了个趔趄。她赶紧利用黑暗缩住身子,死死咬住嘴唇。
刚踏进窗前,便听见安娜黛压抑的哭声。
卡珊德拉心头一紧,抬手轻轻地敲敲窗棂,声音隔着模糊:“怎么啦?黛儿?你怎么啦?”
话音刚落,窗户猛地推开,安娜黛扑出来紧紧抱住了她。
卡珊德拉微微一怔,笑了,随即回抱,她感觉脊背那两点被安娜黛的手指磨得酥痒。正想安慰,怀里却传来:
“我怀孕了。”
犹如天打雷劈,可今天明明没下雨——
“什么?!”
安娜黛闭上了嘴,眼神不安而又镇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一想到那个男人,卡珊德拉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搅动、膨胀,想要破体而出。她攥紧了安娜黛的手腕,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而锋利:
“黛儿,我真想剖开你的肚子,捏死它。”
安娜黛没有抽回手。卡珊德拉的情绪很激动,如果一切都很平静,她真怕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但是现在,他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躲闪,就好像过错不在她那边,她在用温水安抚一只应激的猫。
卡珊德拉无力地垂下头。片刻后,她收回锋利的尖牙,轻声开口:
“你生下来吧。”她说,“到那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会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疼爱。”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火柴爆裂的轻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塌陷下去了,又被仓皇地、笨拙地扶起来。
“亲爱的,你真的信了?”
卡珊德拉:“?”
“我在开玩笑。”安娜黛终于收回自己的手腕,手指摩挲着自己刚才被掐过的地方,然后她拉起对方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会信,是我过火了,伤到了你,愿上帝原谅。”她的眼睛水灵灵,直直望着卡珊德拉。
“该死的上——”
卡珊德拉忽然顿住。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哦!该死的伯爵。”卡珊德拉继续说,她的眼球一阵一阵地滑,像在数窗子上的水珠,“该死的世界,该死的天气,该死的、该死的猫咪。”
她顿了顿,望向那双柔和而抱歉、现在又饱含笑意的眼睛。然后她觉得自己好滑稽,心里一阵无名火:
“宝贝,你应该求我原谅你。”
“亲爱的。”安娜黛说,“我——”
“嘘。”
卡珊德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唇上,又轻轻按在对方唇上。
“我原谅你了!”
屋内,壁炉的火苗越窜越高。窗外,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